山茶花文具店
讀書筆記:代筆人鳩子
序章.雨宮家
雨宮家是源自江戶時代、代代相傳的代筆人家族。此業古稱「右筆」,專為權貴代寫書信;江戶大奧中也設有專侍將軍正室、側室的女性右筆,雨宮家第一代正是其中之一。此後家業傳女不傳男,「我」是意外接下衣缽的第十一代。上代(外祖母)獨力將「我」撫養長大,儘管血緣至親,卻始終不准「我」喚她一聲阿嬤。
練習平假名時,上代教「我」把每個字形想像成具體畫面——例如「い」是兩個好朋友一起坐在原野上,面對面開心地聊天,「ろ」是天鵝浮水,「は」的第一筆宛如飛機降落又展翅特技。練習分三階段:先照著範本描摹,再看範本臨寫,最後憑記憶寫出,每通過上代的考核,才能學下一個字。
磨墨能讓人心境平靜,那種久違的、全身意識朦朧的舒暢感受再度浮現。並不是想睡覺,而是自己的意識慢慢沉入某個深不見底的黑暗之處,只差一步,就可以達到出神的境界。
寫弔唁信有一套講究的禮法:磨墨方向與平時相反,墨色須刻意調淡以示悲慟落淚;措辭要避開「屢次」「再度」等重複性字眼與不吉利的附言;信封只用單層,以避免「不幸雙至」;封口也刻意留到隔天清晨才黏合,好讓自己能以清醒的頭腦重新檢視內容。淚腺彷彿變成了磁鐵,瞬間吸收了世界上所有的悲傷。上代生前常說,妖魔鬼怪會躲藏在晚上寫的信中,所以她幾乎不曾在日落後提筆工作。
盛夏悶熱,一口柚子汽水下肚,冰冷的氣泡好似小魚般在嘴裡蹦跳,涼意竄過全身。回神時竟與一名少女四目相對,嚇了一跳——畢竟鎌倉自古戰亂頻仍,靈異傳聞不絕於耳,是有名的「靈異場所」。
上代以贈禮的糕點為喻教導「我」:即使無法親手做糕點,只要用心在店裡挑選,同樣能表達誠意。代筆人的工作也是如此——為無法親自道出心意的人代筆,有時反而更能傳達真心。她說,代筆人就像戰國時代武將的影武者,這些人絕對無法曝光,卻對他人的幸福有所幫助,是受到感謝的職業。
為一封通知親友離婚的信挑選郵票與封蠟,煞費苦心——郵票如同妝點信封的口紅,選錯便毀了整體印象。封蠟用了這對夫妻蜜月旅行時偶然購得、姓名縮寫共通的「M」字印章,如今用於離婚通知,難免諷刺,熔化時會發出蜜糖般的甘甜香氣。信件寄出的那一刻,離婚將從紙上文字化為現實:一旦寄出這封信,離婚就會變成現實。「我」在最後關頭謹慎地秤了信重,以免因郵資不足而失禮。
夏
入夜後的鎌倉靜謐如鬼城,天一亮才又熱鬧起來。「我」名叫雨宮鳩子,小名「波波」,源自鶴岡八幡宮的鴿子與一首童謠。表面經營一家文具店,骨子裡做的其實是與文字相關的各種代筆雜務。院子裡那塊被稱為「文塚」的石頭,對雨宮家而言比任何佛像都珍貴——那是埋葬信件之處,如今蝴蝶花環繞四周。
某個傍晚,「我」陪芭芭拉夫人赤腳走向海灘,沙灘的冰涼觸感、孩子放煙火的光影、海浪如催眠曲般的節奏,構成一幅安靜又略帶感傷的夏夜圖景。仰望星空時,盛夏將盡的預感悄悄浮現:「啊,夏天快要結束了。」兩人喝著茉莉花茶消暑,身體卻在不知不覺間受了涼,於是提早離開了海邊。
回家後,「我」倒了一杯壽司子姨婆留下的梅酒。上代與壽司子本是雙胞胎姊妹,名字裡分別藏著「點心」與「壽司」,個性卻南轅北轍——上代拘謹愛道歉,姨婆總是笑臉迎人向人道謝。如今兩人相親相愛地長眠於同一座墓中。
芭芭拉夫人似乎與一位人稱「胖蒂」的帆子小姐是舊識。乍聽這個綽號,我心裡浮現不少困惑的聯想,帆子小姐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原來她在附近小學任教,本名「帆子(Hanko)」加上「老師(teacher)」的身分,被同事戲稱作「帆蒂」,不知不覺又訛傳成了「胖蒂」;「不知道其中原因的人,聽了應該真的會嚇一跳。」她笑說自己也愛烤麵包,乾脆順勢當成代表麵包的「胖」,倒也不以為意。
秋
秋天似乎特別容易讓人提筆寫信,委託也隨之增加——報喪的問候信、求職落空後的打氣信、酒後失言的道歉信,都是把難以當面說出口的話交託文字。也有客人只想寫一封平淡無奇的信,園田先生委婉地說:「我只想告訴她,我還活著。」
有些委託源自遲遲無法回覆的心理負擔——若對方只是知心好友,暫不回信倒也無妨;但若收到恩師或長輩措辭工整、文筆講究的來信,往往令人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提筆回應。平時鮮少寫信的人更是無從下筆。時間拖得越久,遲遲無法回信這件事本身,就漸漸化為一種罪惡感,最後只好尋求代筆人的協助。
我一連幾天全心揣摩園田先生——他的溫柔語氣、遣詞用字,甚至面容與氣味,只為了透過書信把這一切原原本本傳遞給櫻女士。書信,就像是寄信人的分身。園田先生坦言即將住院,未詳述病名,只說並非致命的疾病;然而這場病讓他生平第一次認真面對死亡,才驚覺自己心底仍掛念著櫻女士。
最後,我請園田先生留下櫻女士現在的住址與姓名。他望著自己寫下的字條,笑著說,她婚後的名字變成了「佐倉櫻」。低頭一看,姓氏與名字的讀音竟不謀而合,都唸作「Sakura」——這巧合彷彿冥冥中自有安排。
園田先生說明心意:他無意與對方重修舊好,也不是要告白,只想寫一封普通的信。他喝著已經冷掉的紅茶,露出淡淡的微笑,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山茶。「我也想了很多」,聽來格外真摯,我相信收到這封平凡書信的櫻女士,一定也能感受到那份幸福。
園田先生解釋,自己並非自暴自棄,只是深知平淡的內容就已足夠——因為櫻女士向來喜歡信。學生時代兩人曾談過一段遠距離戀愛,她幾乎天天寫信給他,偶爾還會夾入壓花;他卻疏懶,只在偶爾提筆時,換來她一封洋溢喜悅的長信。如今若由自己主動寫信給她,倒覺得對不住太太。
原以為玻璃筆是歐洲發明,沒想到其實誕生於日本——明治三十五年(一九〇二年),風鈴工匠佐佐木定次郎首創此筆,其後才流傳至法國、義大利並廣受歡迎。筆尖的八道毛細溝槽吸附墨水即可書寫,雖非日常慣用之物,卻在關鍵時刻格外有感觸。上代留下一支纖細華美的淺紅色玻璃筆,最適合用來寫給櫻女士。
最終,我選用了比利時製造的奶油簾紋紙——那是歐洲皇室與名門貴族自古沿用的御用紙品。抄紙用的竹簾會在紙面留下細微的凹凸螺紋,宛如漣漪般的陰影;用手觸摸,能感受到如同手抄紙般溫暖柔和的溫度,我認為最適合用來傳達園田先生的心意。
隔天早晨,我再次斟酌信的內容,才將信封糊起,並在封口蓋上刻有「吾唯知足」這句禪語的木版印章,才算大功告成。這句話勸人認清自我、知足常樂;信中雖未明說男爵把錢花光的原因,但我決定把這句話作為送給他的贈語,接下來就只能靜待結果了。
日文書信開頭常見的「拜啓」二字,意為「帶著恭謙的態度向您報告」;凡以此起頭的信,結尾必須對應寫上「敬具」,代表「以恭謹的心向您報告以上這些事」,一開一合,正是日式書信講究的禮數呼應。
男爵點了雪莉酒,我覺得有點冷,便改點西班牙紅酒;石窯烤熱的麵包與切片伊比利亞生火腿隨即送上。男爵叮囑:「吃太飽會吃不下鰻魚,所以只吃火腿就好。」油脂在舌尖如雪片般化開,他直接用手抓著火腿吃,酒杯空了也不必開口,服務生便自動斟滿。暖意漸漸爬上身子,接著蟹膏醬佐義式溫沙拉與炸丁香魚也送了上來,男爵豪邁地為我擠了檸檬汁,說了句「趁熱吃」。
這次他點了啤酒,邊喝邊等鰻魚烤好;餐廳主動奉上小菜,裡頭藏著不少肝臟。「滷鰻魚肝啊,這個配啤酒很搭。」男爵說。
薑絲配上以醬油滷得入味的鰻魚肝,發揮了畫龍點睛的提味效果,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有些魚肝甚至凝結成凍,更加刺激食慾。
鰻魚飯裝在鎌倉雕的漆盒裡端上桌,掀蓋瞬間香氣四溢;鰻魚表皮烤得香脆,內裡濕潤多汁,濃淡適中的醬汁包裹著微硬的白飯,滲入飯粒間格外香。更驚喜的是,飯裡還藏著另一塊鰻魚。「這是不是兩代同堂?」男爵得意地說,嘴角還沾著飯粒;他解釋正式名稱是雙層鰻魚飯,自己私下都叫它「兩代同堂」,偶爾也要這樣奢侈一下。
以前我對「字如其人」深信不疑——粗魯的人寫粗魯的字,細膩的人寫細膩的字,即使外表一絲不苟,字若大膽豪放,也能看出真正性格;有些字漂亮卻冷漠,有些字不工整卻像在篝火旁暖手般溫暖。但這種認識並不正確——像花蓮小姐這樣即使下了苦功,仍然無法寫出漂亮的字的人並不少,若認為心醜才字醜,未免太武斷了。
花蓮小姐站起身告辭,那身姿彷彿印證了「立如芍藥,坐如牡丹,行如百合」這句話。太陽漸漸西沉,估計不會再有客人,我便提前打烊,攤開她留下、寫著五十音的紙張,腦海中浮現她的面容——必須把這兩者完美結合。漂亮的字並非只追求外形工整,必須有溫度、有微笑、有安穩、有平靜,我個人很喜歡這樣的字。
眼前只有一張卡片,還是張百年前的古董紙——歐洲產紙雖不易暈開鋼筆墨水,但古董紙終究難以預料,一旦暈開便無可挽回。為避免毀掉花蓮小姐特地從比利時買回的卡片,我這次改用從小愛用的圓珠筆「羅密歐 No.3」;那是百年文具店伊東屋在大正三年(一九一四年)推出的原創筆款,上上代生前也十分鍾愛。
原以為是簡單的工作,卻遲遲寫不出理想的字——有時一下筆就恰如預期,有時寫了一兩百張仍不對勁,彷彿寫字也是種生理現象,再怎麼渴望,無法如願時就是無法如願。就在這時,耳邊突然響起上代的聲音:「要用身體寫字。」的確,我方才一直是在用腦袋寫字。窗外天色已暗,夜色彷彿把額頭與鼻子貼在山茶文具店的玻璃門上偷看,我的臉龐宛如上弦月映照其中。
我用右手輕輕握住花蓮小姐的右手,閉上眼睛,像深呼吸般在卡片上落筆。緩緩睜開眼時,卡片上的字竟顯得陌生,不太像出自自己的手。從這些文字裡,能感受到花蓮小姐的恭謹有禮與純潔——用圓珠筆書寫果然是正確的決定。我將寫好的卡片裝進了信封。
我擦著眼淚對花蓮小姐說:過去我一直誤以為字寫得醜是因為寫字的人內心如此,但認識你之後,才知道這種想法是偏見,真的很對不起。說著說著,淚水又止不住地滑落。花蓮小姐聽了連忙說「你不要道歉啦」,她也哭得整張臉皺成一團,卻依然很有魅力——我猜想,她應該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字。
我對花蓮小姐說:「歡迎你隨時再來找我,如果你不嫌棄,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她聽了又哭了起來。上代說的「影武者」,一定就是這個意思——我很慶幸自己繼承了代筆人的工作。
星星在葉子已落盡的枯樹後方閃爍著。芭芭拉夫人說要告訴「波波」一件有用的事——一句能讓自己得到幸福的魔咒,她一直以來都身體力行。「只要在心裡說『閃閃發亮』,閉上眼睛反覆默念,就會有許多星星出現在內心的黑暗中,變成一片美麗的星空。」她笑說做法就是這麼簡單,而且不管在什麼地方都能做到——痛苦與悲傷的事,都會消失在那片漂亮的星空中。
既然芭芭拉夫人這麼說,還挽著我的手,我便閉上眼睛慢慢走著,在心裡反覆默念「閃閃發亮」。星星真的出現在原本空無一物的內心黑暗中,最後甚至有些刺眼——「簡直就像魔法。」芭芭拉夫人在耳邊低語道:「這個魔咒很有效,你試試看,這是我送你的禮物。」我抬頭望著天上的星星,對她說了聲「謝謝」。
冬
姑且不論廣告信函,收到別人親手寫來的信時,很難看過就丟棄——即使只是一張明信片,也能從中感受到書寫者的用心與耗費的時間;但若全數留存,終究會越積越多,不堪負荷。雨宮家從這件事中看見了商機:如同供養舊縫衣針與人偶一樣,由雨宮家代替收件人,好好供養那些寫在書信上的言靈。寄來的信件中,情書佔了壓倒性多數,這其實也在意料之中——許多人捨不得丟棄舊情人寄來的信,一直保留著,直到終於要與別人結婚,才下定決心放棄,卻仍不忍心就這樣扔進垃圾桶。
甚至有人每年把前一年收到的所有書信與明信片,連同賀年卡一併寄來。名為「供奉金」的處理費用採自由樂捐,只要同時附上適當金額的郵票即可;受理截止日為一月底,在農曆二月三日當天舉行永久供養儀式,代替書信的主人供養這些信件,然後付之一炬——這是雨宮家代代相傳、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儀式。
難得男爵造訪,我原想留他喝杯甘酒,卻忍不住尖叫出聲,事後想來十分丟臉。我從爐上的雙耳鍋舀了滿滿甘酒倒進紙杯遞給他——新年期間,凡上門的客人我都會奉上一杯。男爵卻問:「甘酒不是夏天的飲料嗎?」我一直以為甘酒是冬天的飲料,一時大吃一驚。他說起小販挑著扁擔沿街叫賣「甜啊,甘酒甜啊」、據說能預防中暑的往事,嘴上這麼說,卻仍一口氣把甘酒喝乾,喝得太急,臉都紅了;聽到我問「夏天的甘酒應該很冰吧?」,他只淡淡回了句:「應該是這樣吧,甘酒冰冰的也很好喝。」
我打開男爵帶來、還放在桌上的塑膠袋,冰冷的泥土味撲鼻而來——他竟親自上山採了春之七草送我,彷彿讓春天提前來到了塑膠袋裡。聞著七種草花的香氣,我突然在意起自己的指甲,才驚覺上次剪指甲已是去年的事。小時候,一到元月七日早晨,上代一定會幫我剪指甲:六日晚上先把七草浸在水裡,隔天早晨把手指浸入七草水中再剪,稱為「七草爪」——七日是新年後第一次剪指甲的日子,元旦到六日晚上,無論指甲多長都不可以剪。
上代曾說,只要按七草爪的方式剪指甲,一整年都不會感冒;我在國中畢業前對此深信不疑,上了高中變得叛逆後卻大罵那是迷信,再也不曾想起這件事。男爵離開後,我立刻把七草放進盆子,用冷水洗淨,七草看起來十分新鮮,彷彿還沒發現自己已從泥土中被拔起。隔天,我把手指浸進漂著七草的水中,一夜過去,水面竟結了一層薄冰。我正襟危坐,帶著嚴肅的態度剪起指甲——當年像櫻貝般柔軟的指甲,如今已完全是大人的模樣,先右手再左手,仔細剪完,這是闊別十幾年的七草爪。
上代在世時,每年都是她煮鹹年糕湯,湯裡會加入肉丸與水芹菜,肉丸則是用車站前雞肉專賣店「鳥一」賣的半土鴨絞肉做成的。但今年我覺得做一人份的鹹年糕湯太麻煩,所以還沒有吃。
我把男爵送我的七草倒進瀝水籃,那層薄冰早已融化不見。洗好兩人份的白米倒進砂鍋,再加入冰箱裡元旦那天在太刀洗汲取的泉水,接下來就是花時間慢慢熬粥。在海外流浪的那段日子,為了讓為數不多的白米撐久一點,我經常煮粥吃。
「他想讓他媽媽解脫。」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差點浮現可怕的念頭,急忙甩開。清太郎先生無奈地重重嘆氣,才一口氣說了起來:他母親個性好強,九十歲前一直獨自在橫濱生活,完全不靠別人,進入養老院後卻開始說些奇怪的話——已故多年的父親會寄信回家,吵著要回去。他補充說,父親生前是個冷漠傳統的男人,從未送過母親任何東西,也不曾說過體貼的話,正因如此,他和姐姐一直以為母親只是胡言亂語,直到前陣子姐姐去母親家整理,竟在衣櫃底層找到了那些信。
清太郎先生說,只要父親能寄一張這樣的明信片給他和姐姐,他們的人生或許就不一樣了。明信片上大方表達了對母親的愛——父親大概十分擔心妻子,才會從各地寫信,有時一天甚至連寫兩封。「真讓人羨慕。」我看著信的內容,忍不住感慨,隨即又想起畢竟父母也是男人和女人,只是站在小孩子的立場完全沒想到這件事;我對他說:「令堂一定每天都期盼收到令尊的信。」清太郎先生聽了閉上眼睛深深點頭,喃喃說道:「至今仍等待著。」
途中去了鎌倉宮,所有人都丟了除厄石——雖然我在這附近出生長大,卻是第一次嘗試這種儀式。對著素燒的薄盤吹一口氣,讓厄運轉移到小盤子上,再用力丟向石頭,大家都神情嚴肅地丟著陶盤。
「可不可以請你代替去了天堂的父親寫信?」聽到清太郎先生的請求,這次換我忍不住擦拭眼角的淚水。那天晚上,我看完他父親寫給母親的所有信件,那是老派男人特有、蒼勁有力的字,或許他即使工作時也隨身帶著愛用的鋼筆,偶爾用圓珠筆,墨色卻始終一律黑色。字也會像體格一樣遺傳嗎?清太郎先生的字,竟和他父親的字一模一樣。筆跡雖充滿威嚴,字裡行間卻透露著對妻子的愛——幾乎所有信都以「親愛的小千」或「我深愛的小千」開頭,落款必定是「全世界最愛小千的男人」;父母年齡差距似乎不小,對父親而言,愛妻或許既是伴侶,也像是女兒,每個字都噴濺著名為愛情的汁液,至今依然潤澤,未曾枯竭。
檸檬汁非常酸又非常甜,但不喝完太浪費了;結果,我邊欣賞著水池,邊把它全都喝完了。除了我以外,沒有其他客人。一整面牆的壁畫、懷舊的蕾絲窗簾和橘色的椅子,都靜靜豎耳細聽我的心聲。這時,我發現體內有種蠢蠢欲動的感覺。起初還以為是想上廁所,但感覺不一樣。有動靜的並不是我的肚子,而是我的心,就像一顆小種子冒出了柔軟的芽,輕輕推動了我的心房。些微的徵兆漸漸變成了明確的胎動。一直排不出來,令我痛苦不已的東西,如今突然尋求出口。我想要寫,必須趕快釋放,馬上,就在這裡。那種感覺就像突然要生孩子。清太郎先生父親的字想掙脫我的手指。那的確就像陣痛。我不想錯過這種徵兆,必須趕快握筆。
「走球人生」是清太郎先生的父親以前自創的詞。他認為地球就像一顆大橡皮球,自己的人生就像自由地走在這顆球上。也許他是用幽默的方式形容自己在世界各地忙碌奔波的人生吧。我把為客人點餐使用的冰冷回收紙貼在手工製作的底紙上,除了文字周圍用壓花點綴,紙面也都貼滿了壓花,貼上薄透的和紙後,再塗蠟。之前曾聽清太郎先生說,他的母親很愛花,在橫濱的家裡種了很多花。這是一封從天堂寄來的信。把天堂想像成美麗的花田,是不是太單純了?但我覺得,如果清太郎先生的父親真的從天堂寄信給他的母親,一定也會這麼做。
「這是我爸的字。」清太郎先生默默注視那封信片刻,再度小聲喃喃說道。「但是,你從哪裡找到這麼多四季的鮮花?」清太郎先生輕輕撫摸著表面的壓花問道。壓花貼了好幾層,其中還有四葉幸運草。「這個部分可能最辛苦。」我據實以告。起初,我打算把在近代美術館的咖啡室所寫的內容影印在古董明信片上,但如此一來,雖然能夠留下圓珠筆的筆跡,卻無法呈現筆壓,也就失去了身臨其境的那種感覺,所以最後決定直接使用原來那張紙。「如果是春天或是夏天,到處繁花盛開,根本不必傷腦筋。」不巧的是,日前正值隆冬。
「這樣裝飾後,看起來就像珠寶盒一樣。」清太郎先生有點靦腆地說。五彩繽紛的花瓣看起來的確很像寶石。「它們應該還有生命吧。」清太郎先生看著我的眼睛,向我確認。即使已經離開了地面,即使不再進行光合作用,這些花仍然有生命。死亡的同時,或許也代表了永生。我在進行作業時,也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和我爸一樣。」沉靜片刻後,清太郎先生嘀咕著。清太郎先生說,母親收到來自天堂的情書後,發自內心地感到高興。之後似乎領悟了什麼,不再吵著要回家。得知她一直把那封信抱在胸前當成護身符,我也鬆了一口氣。然後,她靜靜地離開了,走得很安詳。
那天晚上,我把上代寄給靜子女士的最後一封信放進被窩,抱著那封信入睡。因為我覺得,比起在她的牌位前合掌,這樣更能近距離感受到上代。如果能像這樣,和上代睡在同一床被子裡,哪怕只有一次就好,我的人生、她的人生也許都會不一樣,然而,如今我只剩下上代寫給筆友的信。
書信小山冒著火,書信供養很順利。芭芭拉夫人半途把各式各樣的食材放進火裡,簡直變成了篝火料理的試驗場。飯糰、年輪蛋糕、馬鈴薯、卡門貝爾奶酪、炸魚漿片、法國麵包。卡門貝爾奶酪簡直是絕品。不知道是巧合,還是放在篝火中烤的時間恰到好處,奶酪外側的皮變得柔軟,裡面則變成濃稠狀。我們或是用法國麵包蘸取濃稠的部分,或是淋在飯糰上。最出乎意料的是,和炸魚漿片是絕妙搭配。
這個世界也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只要有緣分的人互相協助、彼此扶持,即使與有血緣關係的家人關係不睦,也能獲得他人的支持。
「芭芭拉夫人,在目前為止的人生中,你覺得自己什麼時候最幸福?」我突然想問她這個問題。「當然是現在!」她的回答果然和我想像中一樣。「是啊,現在最幸福。」我並不是在模仿芭芭拉夫人,而是發自內心地感到幸福。芭芭拉夫人成為我的鄰居這件事,也許具有某種特殊的意義,並非因為偶然。而且,說不定是上代在天堂操作著肉眼看不到的線,才讓我能和芭芭拉夫人成為朋友。我無法為上代做的事,遠超過了我曾為她做的事。
春
鎌倉有不少店家都是將住家的一部分作為店面,將生活和生意結合在一起,山茶文具店也是如此。也許是這個原因,所以鎌倉整體散發出悠閒的感覺。
把信投進投信口的瞬間,聽到了輕輕的「咔沙」聲。一路順風。簡直就像送自己的分身出門旅行似的。等待回信的時光也很快樂。
罐頭裡的煉乳所剩不多時,上代就會把罐頭打開,然後直接放在火爐上。過了一會兒,當煉乳變成咖啡色,奶油糖就做好了。我最喜歡吃這種奶油糖。突然想起這件事,讓我的眼淚差一點流下來。我和上代之間,也曾有過像奶油糖這樣甜蜜而愉快的回憶,只是這樣的回憶並不多。
我迫不及待當場拆開了信,欣喜地發現她用了我上次送她的熊貓貼紙。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上怕摔了。這句話一定是用來形容像QP妹妹這樣的人。
這份委託的紙張很重要。這是和對方斷絕關係的信,所以必須寫在無法輕易撕破的堅固紙張上。為了傳達匿名小姐的決心,最好挑選連火也燒不掉的紙。只有羊皮紙符合這個條件。羊皮紙雖稱為「紙」,卻和用植物纖維製造的紙張不同,是以動物皮做成的薄片狀的物品。雖然一般認為是用羊皮製作的,其實除了綿羊皮以外,還會使用山羊皮、小牛皮、鹿皮和豬皮等綿羊以外的動物皮,其中以剛出生便死亡的小牛牛皮所製作的紙最為頂級。公元前就有使用羊皮紙的記錄,而且在紙張出現前,使用的區域以歐洲為主,多用於宗教書籍和公文。
在羊皮紙上寫字時,需要使用蟲癭墨水——比較常見的名字叫鐵膽墨水。將寄生在植物上的蟲癭磨碎後混入鐵屑,再用紅酒與醋進行防腐處理,重現中世紀所使用的墨水,最後再加入阿拉伯膠增加黏度。雖然剛寫完時看起來顏色較淺,但時間越久,顏色會越深。
練習鏡像文字比想像中更耗費時間,時鐘已經指向深夜兩點多。上代常說,妖魔鬼怪會躲進晚上所寫的書信中;但就算果真如此,我也只能聽天由命。更何況這是絕交信,也許帶有一點魔性才更好。
羊皮紙上的文字顏色很淺,簡直就像被淚水稀釋了,但蟲癭墨水所含的鐵質遇到空氣會氧化,顏色也會漸漸加深。當變色達到巔峰後,就會慢慢變成沉穩的棕色文字。我認為這完全表達了匿名小姐的心情。
仔細想想,每個人其實都看不見自己。雖然可以看到手和手指,但除非照鏡子,否則看不見自己的後背和屁股。無論任何時候,周遭人們所看到的我,都比我看到的自己更多。正因為如此,即使自己覺得如此這般,但也許別人看到了不同的我。我記起白天和小舞的對話,想著這些事。
我想起上代曾經教導我,要蘸濕郵票貼在信封上時,悲傷的信要用悲傷的眼淚,喜慶的信也要用喜慶的眼淚,但我還做不到,總是蘸取積在水龍頭的水滴來粘郵票。
眼前是一個長方形的飯糰,或者說是米飯版三明治,總之,是看起來並不新奇,但以前從沒見過的食物。我雙手拿起飯糰送到嘴邊,有炒蛋和肉鬆的味道。咬了一口,吃到了滷昆布。旁邊有用醬油稍稍調味過的油菜花和竹輪天婦羅。切得很細的醃黃蘿蔔咬起來很爽脆,發出咔哧咔哧的聲音。「真好吃!可以同時吃到很多種味道。」
因為每個人都帶了東西來,所以桌上擺滿了食物。除了「鳥一」的可樂餅、串燒,還有萩原精肉店的烤牛肉、伯格菲爾德麵包店的香腸等熟悉的品項,還有醃鯖魚、竹筴魚壽司、魩仔魚等豐富的海鮮;至於甜點,則有鎌倉人都很熟悉的「麩帆」的麥麩饅頭,與松花堂的進貢羊羹。一共有十多人來芭芭拉夫人家賞櫻,因為大家都住在鎌倉,所以很快就熟悉起來。只要住在鎌倉這個地方,一旦聊上幾句,就必定會發現有共同認識的朋友。我牽著QP妹妹在坐墊上坐了下來。大家先用豆子釀造的「喜悅啤酒」乾了杯。芭芭拉夫人為QP妹妹調了熱檸檬水。芭芭拉夫人家的櫻樹真的很壯觀。那是一棵優雅的枝垂櫻,宛如從天而降的光絲。QP妹妹也露出嚴肅的眼神欣賞著櫻花樹。
我們在春寒料峭中一邊喝著啤酒,一邊賞花。仔細一看,發現櫻花的顏色並非完全一樣,有的顏色比較深,有的比較淺,深淺並不相同。有些含苞待放,有些已成落英,每朵花以各自的節奏綻放。不光是花,黑色彎曲的樹幹、細弦般的樹枝,以及開始冒芽的樹葉也都很美。只要敞開心房,就可以聽到櫻花訴說的話語。櫻花和我越來越親密,我在心裡輕輕抱住了櫻樹。我去年春天也在鎌倉,卻完全沒有心情抬頭欣賞櫻花。如今,我和左鄰右舍坐在這裡一起賞花。這種平淡無奇的事令我感到幸福。
石板路左右兩側是蒼鬱的樹林,樹根被鬆軟的苔蘚蓋住了。我忍不住停下腳步深呼吸。枝頭剛抽芽的新綠宛如無數點亮的蠟燭,這些新生不久的樹葉照亮了暗夜。
「但是,有一天,我終於發現了一件事——其實不能說是我自己發現的,而是女兒教我的:『與其苦苦追尋失去的東西,還不如好好珍惜自己眼前擁有的東西。』」守景先生接著又說:「如果有誰背起了自己,下次就換自己去背別人。我老婆以前常常背我,所以我現在才能背你,這樣就足夠了。」
當我放下鋼筆,全身頓時宛如潮水退潮般感到無力。我就這樣把信紙留在餐桌上,像夢遊者似的走向沙發。睡意立刻襲來。睡夢中,我站在一座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