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大地
人的大地
聖修伯里小傳
個人應該首先透過行動建立自己的本質。人的品質是以本人與他人的關係而確定的。這樣做的同時,是向著人(即我們所說的"大寫的人")的方向前進,達到理想中的自我完成。人的觀念不是固定不變的,隨著人的上升日臻完善。因而,人的一生是人的成長過程,人生只有一條道路,一個途徑,走向人的境界,而人又是在永恆中不斷完美的形象。
譯序 人可以個個很美麗
他又在正文中鄭重地再說一句:"只是我不喜歡人家不當一回事地讀我這本書。"
我就是這樣在生活中落落寡合,找不到一個說話投機的人。"整個情節像是一個夢,夢裡的人物一個是童年的他,一個是成年的他;
小王子與飛行員的談話,也可以說是他個人內心獨自遊移不定的對白,或者是兩個自己若即若離的獨白。
小王子經過六個星球,代表人性特點與生存狀態:貪婪,虛榮,權勢,在陋習中不能自拔,對無用之物的佔有慾,日益迅速的生活節奏,人生不會看到終結……到了第七個星球——地球,智慧的狐狸教導小王子明白交流與交換的意義:"本質的東西是眼睛看不見的。"那句話在作者心中醞釀了五年,這裡讓狐狸說了出來,成了一句名言。"你為你的玫瑰花花費了時間,才使你的玫瑰花變得那麼重要",玫瑰不僅是愛情,也指你為之付出心血的一切:家園、民族、地球、文明。這樣的話誰都能懂,又誰都不能完全懂。
他說英雄與普通人沒有多大不同,英雄行為中每個動作與無名者的一般勞動也無多少區別。他還說好品質與壞品質都是人性,每個人心中都熟睡著另一個自己。在緊要時刻那個熟睡的自己會醒來,使我們顯示比平時高尚,或比平時卑劣。人在一生中會面臨不少這樣的轉折。
獻詞
人在跟障礙較量時,才發現自己的價值。但是,為了克服障礙,人需要一個工具,一個木刨,或是一把鐵犁。農民在勞動中,逐漸窺探到自然界的一些奧秘,他挖掘到的真理是無處不在的。
飛機這一個航空運輸的工具,也使人接觸到所有這些古老的問題。
在茫茫夜海上,每顆火光都顯示了一個心靈的奇蹟。在這戶人家,有人在閱讀,有人在思索,有人在娓娓談心。在另一戶人家,可能有人在探索宇宙,有人殫精竭慮在計算仙女座的星雲。那裡,有人在戀愛。原野上綿延不斷地閃爍著這些暗淡欲滅的火光。還有最隱秘的,那是詩人的火光,教師的火光,木工師傅的火光。但是,介於這些有生命的火光之間,又有多少扇關閉的窗戶,多少顆熄滅的燈火,多少個沉睡的人……
應該努力返回去。應該設法跟其中幾顆火光聯絡——這些火光,綿延遠方,星星點點,散落在原野上。
第一章 航線
突如其來的峭壁,以及會把松樹連根拔起的渦流。烏龍擋住峽谷口,山頂上電光四射。
這大片乳白色的雲絮對我來說,成為真實與虛幻、已知與不知之間的疆界。我也認識到,任何景物不透過一種文化、一種文明、一種職業來觀察是毫無意義的。
風暴、濃霧、大雪,這些東西有時會給你帶來困難。那時你要想到那些在你以前碰上這些東西的人,你只要對自己說:其他人能夠做到的事情,我總也能夠做到的。
吉約梅不給我談西班牙是什麼樣的,而把西班牙作為一個朋友介紹給我。他不跟我談水文學,不談居民,也不談當地的動物。
他不跟我談瓜迪什,而談瓜迪什附近一塊農田旁邊的三棵橘子樹:"要提防它們,把它們標在你的地圖上……"從此,這三棵橘子樹在我的地圖上要比內華達山脈佔據更大的位子。
他不跟我談洛爾卡,而談洛爾卡附近的一個普通農莊,一個生氣勃勃的農莊。談農莊主人。談農莊主婦。這對夫婦,遠在天外,跟我們相隔一千五百公里,頓時變得無比重要。
他們棲居在他們那座山的山坡上,像導航塔的看守人,在星光照耀下,隨時準備救死扶傷。這些不為世界上任何地理學家知道的細枝末節,又被我們從遺忘中,從不可思議的遠方召回來了。
這條在莫特里爾西部、隱伏在亂草叢下的小溪,這位只是三十來朵花的養育者,則引不起人們的興趣。"提防那條小溪,它把場地都破壞了,……也把它標在你的地圖上。"
"啊!我怎麼能忘了莫特里爾的蛇呢!這種蛇外表若無其事,似乎只會發出輕微的噝噝聲去迷惑幾隻青蛙;但是這種蛇睡覺時也是眯縫著眼睛。在天堂似的緊急降落場上,挺著身子躲在草叢裡,隔著兩千公里窺伺著我。只要遇上機會,張口就可以把我變成一束火花。
我把地理學家不加註意的這位牧羊女,也標在她準確的位置上。
因為這場可能已在醞釀,並會給我初航帶來困難的暴風雪,跟我是息息相關的。星星先後一顆顆隱滅了,這些路人又怎麼會明白呢?只有我才知道其中的秘密。戰鬥前夕,有人把敵人的陣勢洩露給我了……
像白蟻所做的一樣,你封死了所有透進光明的縫隙,才創造了內心的和平。
布爾喬亞的安分守己,刻板的工作,外省生活中令人窒息的繁文縟節,你都不以為意;你築起一道謙卑的高牆,擋風擋雨又擋星星;你不願為重大的問題憂慮焦急,你一片苦心是為了忘卻你作為人的地位。你已經不是一顆行星上的居民,你也不徒然提出得不到解答的問題,你是土魯斯的一個小布爾喬亞。
現在,你的軀殼像黏土一樣又乾又硬,已沒有什麼可以把那位沉睡的音樂家,或是原來你天稟中的那位詩人或天文學家喚醒了。
這個職業的魔力給我開闢了另一個世界;在那裡,我將在兩小時內迎戰烏龍,飛越籠罩在雷光閃電中的藍色峰巔;在那裡,夜色來臨,突出重圍,我將在星斗之間閱讀自己的道路。
他們一點感覺不到自己在行動。如同海上夜航一樣,他們遠離一切航標。然而,這間明亮的小艙充滿了發動機的震顫聲,這種震顫聲改變了小艙的實質。然而星移斗轉。在這些儀表盤,這些無線電燈,這些指標的背後,正在進行著一整套肉眼看不見的鍊金術。隨著時間一秒鐘一秒鐘過去,這些神秘的手勢,這些低沉的語聲,這樣的凝神貫注在創造著奇蹟。
當預定時間來臨時,飛行員必然把臉湊到玻璃窗前,茫茫空中出現金子,在中途站的燈光中發亮。可是,我們大家也都經歷過這樣的航行,離中途站還有兩小時路程,突然從某一個特定的角度來看,我們感覺自己飄逸而去,即使在印度也感覺不到這麼遙遠,我們再也不存重返大地的希望了。
生的喜悅對我來說,就集中在這一口芬芳、熱氣騰騰的牛奶、咖啡和小麥的混合物裡,從而接觸到寧靜的牧場、異國植物和莊稼,從而接觸到整個大地。在這些紛紜眾多的星球中,唯有一顆能在黎明時,做成一碗香噴噴的早點,獻到我們面前。
但是在我們的航機和這個有生命的地球之間,橫亙著不可逾越的距離。世界上所有的寶藏都積聚在迷失於群星之間的這一粒灰塵中。星相學家內裡為了辨認出這粒灰塵,總是不停地在祈求星星。
我們從大熊座莊重地踱步走向人馬座時,唯一值得我們操心的是月亮的變幻無常,這時他居然來打斷我們的沉思……
但是飛行員盲目駕駛,抑不住飛機的漂移,又懷疑山峰的位置,山峰頓時會變成一堆炸藥,整個夜空充滿了殺機,猶如在水面下的一顆炸彈,隨波逐流,使整個海洋令人望而生畏。
大海也是這樣變幻莫測。對於普通旅客,風浪是看不見的。從這樣的高處俯視,波濤顯不出起伏,一簇簇浪花也似乎凝聚不動,唯有巨大的白色海濤向前展伸,浪沫水紋也像封在冰層之中。
飛行員在他的某一段航程上駕駛,閱歷到的也不是一種單純的景色。絢麗多彩的土地和天空,風吹粼粼的海面,金黃色的晚霞晨曦,他們一點也欣賞不到,而只會引起他們的深思。就像農民到田頭巡視,從蛛絲馬跡預見到春光的流轉,霜凍的威脅,雨水的來臨。職業飛行員也是這樣,要辨認雪的跡象、霧的跡象、幸福之夜的跡象。
這架飛機初看似乎是把他們拉開,實際是更為嚴格地要他們順從這些重大的自然現象。滿天亂雲猶如一座廣大無垠的法庭,這位飛行員孤懸在中央,為了維護他的飛機,要與三個原始神道進行角逐,那是高山、海洋和風暴。
第二章 同志
科迪耶拉山系的頂峰高聳七千公尺。梅爾莫茲騰空去尋找突破口。梅爾莫茲繼沙漠之後,又跟高山搏鬥了:峰頂上雪虐風饕,冰珠直噴,暴風雨時萬物蒼茫,夾在兩旁峭壁之間的洶湧渦流把飛行員逼得如鑽刀叢。
他沉著應付,開闢了道路。黑夜被馴服後,梅爾莫茲又去探索海洋。
就是這樣,梅爾莫茲開墾了沙漠、高山、黑夜和大海。他不止一次地跌落在沙漠、高山、黑夜和大海中。他所以歸來,總是為了重上征途。
他將航行比喻做耕耘,一條條航線恰似犁耕的土讓待人撒種。(原文:他們已經安息於多次在其上空耕耘過的南大西洋。)
大地就是這樣,既空曠又富饒。富饒的是這些秘密的、隱蔽的、曲徑幽深的花園,但是也總有這麼一天,工作會讓我們故地重遊。這些同志,生活可能把我們相互隔離,教我們無法經常思念他們,但是他們總是在某個地方,也難說到底在哪兒,杳無音信,也無人提及,但卻是那麼忠誠!如果我們途中不期而遇,他們歡喜若狂,猛力搖晃我們的肩膀!不錯,我們已經養成等待的習慣……但是漸漸地,我們發覺,某個人的清朗笑聲我們再也聽不到了。
單純為了物質利益工作,我們會自陷囹圄。這些過眼煙雲的財富,並不能提供任何值得為之生活的東西,只會令我們遺世孤立。
要我在記憶中搜集一些縈懷心頭的往事,要我列舉一生中的重要時刻,我提出的時刻和往事絕不是任何財富所能促成的。金錢買不到像梅爾莫茲這樣一個人的友誼,也買不到曾經共過患難而永遠與我們聯結一起的同伴的友誼。這個飛行之夜和夜空中千萬顆星星,這片清朗,這幾小時的至高權力,也不是金錢所能買到的。
我們卻是無比的貧困。風、沙、星星。無異於特拉普會教士的苦修。然而,在這片昏暗的大地上,六七個人除了他們的回憶之外,身無長物,卻分享著種種無形的財富。
有一種品質,還找不到適當的名字。或許也可稱為"嚴肅",但是這個字不能令人滿意。因為這樣的品質表現時,也可以伴隨著最歡悅的心情。這也是木工師傅的品質,他以平等的態度對待他手中的木條,撫摩端詳,決不掉以輕心,而是依其紋理質地,度材施用。
在險惡的狂風暴雨前,你判斷說:"這是一場險惡的狂風暴雨。"你迎上去,跟它較量。
我去想一部影片,我去想一本書。這部影片和這本書的情節,在我腦海中聯翩而過。然後思想還是落到我當時的處境上。絲毫不爽。於是我又想到另一些往事……可是有一次,你滑倒了,直挺挺地伏臥在雪地上,再也不想站起來了。如同一個拳擊家,一下子喪失了所有熱情,只聽到奇妙的太空中秒針滴滴答答地在響,數到第十秒鐘那就毫無救星了。"我已盡力而為,我也沒有任何希望,何苦再受這樣的折磨呢?"你只要兩眼一閉,就可結束此生的痛苦。再也看不見眼前的岩石、冰層和雪堆。
只要合上這兩片神奇的眼皮,什麼鞭打、跌撲、灼痛、皮開肉綻也都消失了;也不用當牛似的拖著已比大車更沉的生命重擔。你嚐到過這種有毒性的寒冷,彷彿嗎啡使你全身感到暈暈乎乎的好受。你的生命躲至心房四周。在你的中樞還藏有溫柔美妙的東西。知覺已漸漸達不到遠離心臟的部位。軀體一直是飽嘗痛苦的一團肉,已變得大理石似的麻木。
甚至你的顧慮也消失了。我們的呼喚傳不到你的耳邊,或者說得更確切一點,在你聽來乃是來自夢中的呼喚。你欣然作答,跨著夢遊者的步子,三步兩腳,輕輕盈盈地踏進了靈天福地。你多麼悠然自若地飄入了對你說來是那麼甜蜜的世界!
你終於睡熟了,你的理智隱匿了,但是甦醒時,理智又將在這個皮開肉綻、焦頭爛額的肉體中恢復,並將重新控制這個肉體。然而肉體只是一個好工具,肉體只是供你使喚的。
我對心臟說:"來吧,用勁!努力再跳一下……"但這是一顆堅強的心啊!它停頓一下,後來總是又跳了起來……你知道我是多麼為我的心臟感到驕傲!"
他的真正品質不僅在於此。他的偉大,在於他有責任感。對他自己、對航郵、對期待著的同志負責。在他的手中掌握著他們的痛苦,掌握著他們的喜悅。對他作為其中一分子的人類社會的創造事業負責。在其本身工作範圍內,也可說是對人類的命運負責。他屬於那種高聳挺拔的樹木,以其茂密的枝葉乾雲蔽日。作為人就是要有責任感。看到好像與己無關的慘事要感到羞恥。對同志獲得的勝利要感到驕傲。添磚蓋瓦時感到是在為建設世界出力。
人們頌揚他們對死亡的蔑視。但是我卻要嘲笑對死亡的蔑視。如果對死亡的蔑視不是植根於公認的責任感,這只是意志消沉或血氣過旺的一種表現。
我記起一個真正的人的死。這是一個園丁的死,他跟我說:"你知道……翻土的時候有幾次我要出汗。關節炎使我的腿腳不靈,我咒罵這樣的奴役。可是今天,我樂意在地上翻呀翻的。我覺得翻土真是一樁美事!翻土時感到多麼自在!以後,又是誰來修剪我的樹呢?"他留下一塊有待耕作的土地。他留下一個有待耕作的星球。他對所有的土地,以及土地上所有的樹木都寄予深情。他才是一個慷慨的人,一位施主,一位顯貴!他和吉約梅一樣,以創造的名義與死亡進行鬥爭時,才算得上一名勇士。
第三章 飛機
你在磨難重重的黑夜深淵,曾經多少次祈望這束蒼白的花朵,這團光明自東方茫茫的土地上冉冉升起。還有那神奇的泉水,有幾次在你以為末日已近的時候,慢慢地溶化,把你救了過來。
你並不因為經常使用科學儀器,而變成一個索然無味的技術人員。我覺得那些過分害怕我們時代技術發展的人,混淆了目的與手段。一心鑽營物質利益而辛辛苦苦的人,最終得不到任何值得為之生活的東西。但是機器不是一個目的。飛機不是一個目的,這是一個工具。像鐵犁一樣的工具。
我們是在使用昨日世界創造的語言來理解今日世界。過去的生活在我們看來更適合我們的天性,唯一的原因是它適合我們的語言。每一個進步使我們更遠離一點我們剛養成的習慣。說實在的,我們只是一些還沒有建立家園的移民。
真理,對一個人來說,是蓋房子,對另一個人來說,是在裡面居住。
看來,達到完美的境地,並不在於無物可增,而是在於無物可減。演變的終極,使機器銷聲匿跡。
創造的極致意味著創造的無為。就像在儀器中,一切肉眼可見的機理作用逐漸消失,我們接受的物體也像被海水磨得光溜的鵝卵石一樣是從自然中來的,同樣值得讚美的是在使用時也逐漸被人遺忘這原是一臺機器。我們從前接觸到的是一座複雜的工廠。但是今天我們忘了有一個發動機在轉動著。它總是會達到它轉動的功能,就像心房的跳動一樣,然而又有誰再去把注意力放在心房上呢。
越過工具,藉助工具,去尋求那個古來已有的本性,那是園丁、航海家或詩人的本性。
飛行員起飛後,接觸到的是水,是空氣。當發動機旋轉後,當飛機已經在海面上滑行,激浪打在機殼上,發出轟轟的響聲,飛行員扭動腰身,依然繼續他的工作。隨著這架水上飛機速度增加,飛行員一秒鐘甚於一秒鐘,感覺到這架飛機愈來愈有力量。他感覺到這十五噸金屬的物體漸趨成熟,終於可以展翅高飛了。飛行員雙手抓住操縱桿,漸漸地,他的掌心受到一種彷彿天賜的力量。隨著他接受了這種天賜的力量,操縱桿的金屬器官就成了他的力量的使者。力量成熟時,飛行員一撥弄,比探手摘果子還輕巧,使飛機掠水而起,飛騰在天空。
第四章 飛機與星球
飛機毫無疑問是一臺機器,又是多麼了不起的儀器!這臺儀器讓我們發現了地球的真面目。說實在的,幾世紀以來,我們總是受道路的哄騙。
我們就像這樣一位女王,她希望訪問她的臣民,瞭解在她的治理下人們生活是否幸福。大臣們為了瞞她,在鑾駕經過的路上,造幾座美麗的建築物,僱人在沿途跳舞。
我們也是走在一些彎彎曲曲的道路上。這些道路避開不毛之地、岩石、沙漠,遵從人的需要,從水井走向水井。這些道路把莊稼人從糧倉引向麥地,在牛棚門口迎接尚未睡醒的牲畜,黎明時把它們送入苜蓿地裡。因為隔村成親的習慣,這些道路又從一個村子通往另一個村子。遇上其中一條居然要越過沙漠,也總是前繞後彎,沿著綠洲迤邐而行。
經過這番迂迴曲折,就像聽到婉轉的謊言信以為真,旅途上滿目又是灌溉良好的田野、葡萄園、草原,我們長期以來把自己的監獄想象得非常美麗,一直認為這個星球既富庶又可愛。
駕著飛機,我們學會了直線前進。我們剛脫離地面,就把這些引向清泉和馬廄或在城市之間蜿蜒而行的道路拋在身後。從此擺脫了心愛的奴役,解除了對水井的依賴,朝著我們遙遠的目的地飛去。
我們從高處俯視而下,才發現了山、沙和鹽鹼組成的底座,這才是地球的根基,生命在這裡,好比瓦礫堆上的青苔,稀稀落落地在夾縫中滋生。這時我們變成了物理學家、生物學家,觀察著這些文明;這些文明點綴著河谷,有時在氣候適宜的地方,奇蹟似的像花園一樣繁榮昌盛。
這時候我們站在宇宙的高度來衡量人類,透過我們的舷窗像透過科學儀器似的來觀察人類。這時我們重溫了自己的歷史。
每一個二百公尺高的隆丘,在山腰間都有一個火山口。這不是驕傲的維蘇威火山,只是與平原一樣齊的朝天的炮口而已。
在這一個生命與生命為鄰,花與花在風中相迎,天鵝認識所有天鵝的世界上,唯有人類自甘寂寞。
少女的遐想使我無從捉摸,如何去接近她呢?那位少女慢步往家裡走去,兩眼低垂,笑容悠悠,已是滿腹巧妙的遁詞和假話,又如何去理解她呢?她已以其情人的思想、聲音和靜默建立了一個王國,從此除了他以外,其餘的人都是化外之民。我覺得她深鎖在她的秘密、她的習慣、她的往事的清亮回聲中,要比住在另一顆星球上還顯得遙遠。
一顆星已經在閃耀了,我仰望著它。我想,這塊白色的土地千百年來,都只是呈獻在星星之前,這是鋪在碧空下潔白無瑕的一塊布。當我發現離我十五或二十公尺的布上,有一塊黑色的石頭,就像踏上了秘藏室的門檻,心頭感到一震。
鋪在蘋果樹下的布得到的只能是蘋果,鋪在群星下的布得到的也只能是星球的灰塵。從來沒有一顆隕石如此明白無誤地說出自己的根源。
當我醒來時,只看到夜空如水,因為我躺在一座山峰上,胸前兩臂交叉,面對著一池星星。上無屋宇,旁無扶靠的樹根,在深谷和我之間也沒有一根遮擋的樹枝,我也不知道峽谷的深度,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我已無拘無束,像一個潛水員一樣,準備投入深淵。
但是我沒有跌下去。從我的後頸直到腳跟,緊緊地貼在地上。我懶洋洋躺在大地身上,感到一種滿足。地球引力在我看來如愛情似的至高無上。
我覺得大地托住我的腰,不使我傾斜,把我舉了起來,在夜空中移動。我緊貼在星球上,受到一種向心力,在拐彎時使你緊貼在車上的那種向心力,我體味著這種奇妙的依託,這種牢靠,這種安全;我於是感到在我身子底下我這艘船的彎曲的甲板。
我是這座房子的孩子,完全記得它散發的氣息,前庭的清新,以及使滿屋子充滿生氣的人聲。甚至水塘裡的蛙聲也傳到這裡我的耳邊。我需要這些成千上百的標誌來認識我的處境,來發現到底缺了什麼才使沙漠這般淒涼,來給這個萬籟俱寂、連青蛙也不叫一聲的無聲世界找到一種意義。
這個引力把我和土地連線一起,而那麼多的星星又受到磁極的吸引。另一個引力又把我引向自己。我覺得我的重量把我推向那麼多的東西!我的遐想要比這些沙丘,這個月亮,這些身旁之物更為真實。
第五章 綠洲
嗅到空氣中香菸繚繞似的有一種古老圖書館的氣息,這比世界上所有的香料還珍貴。
這些法官擅於辨別狡猾的動物和天真的動物,從狐狸的足跡看得出它是否可以接近,對各種內心活動也有同樣深刻的瞭解。
今天,我浮想聯翩。這一切已成往事。
第六章 在沙漠中
青春消磨在深山曠野並不可怕,但是遠處的整個世界顯得在衰老。樹上結了果實,地上長了麥子,女人也已風韻多姿。但是春去秋來,應該趕快收拾行裝……但是春去秋來,還是滯留在遠方……大地的財富像沙丘上的細沙,從指縫中悄悄流失。
歲月荏苒,在平時不易察覺。大家過著一時的和平生活。但是一旦抵達中途站,終日不斷的貿易風壓在我們心頭,那時我們就感到時光的流轉。我們好比乘快車的旅客,滿耳是黑夜裡隆隆作響的路軌聲,從車窗後猛然發亮的一束束火光,猜知這是田野上的小河流水,還有鄉間的村子,美麗的莊園,但是這一切他都無法留戀,因為他在旅途上。
我們也是這樣,精神亢奮,耳邊還響著飛行的呼嘯聲。我們自己也覺得,隨著心的跳動,聽任風的飄逸,落向不可知的未來。
我們這些乘在這艘不明海情的航船上的旅客,傾聽著唿哨聲自遠及近,由低而高,像海鳥似的在我們頭上盤旋。
如果說沙漠中空曠冷寂,那是因為沙漠決不輕易委身於萍水相逢的情人。我們家鄉的小村子也是躲躲閃閃的。如果我們不為它而犧牲世界的其餘部分,如果我們不進入它的傳統,它的習慣,它的衝突,我們就絲毫不理解某些人把它看作故鄉的原因。
人的王國存在於他的內心。
一個女人的身影可使滿室生輝。一口水井也像愛情一樣引人深思。
撒哈拉,呈現在我們的內心。涉足綠洲並不算接觸到了沙漠,而是要把一口水井看作宗教一樣神聖。
星星點綴在天空,一覽無遺,像在飛機上看到的一樣,但是固定不移。在飛機上,當夜色太美時,我們便放任自流,不怎麼操縱方向盤,飛機漸漸向左方傾斜。正以為飛機還是四平八穩的時候,突然發現右翼底下有一個村莊。沙漠裡是沒有村莊的。那麼就是一隊出海的漁船。但是在浩瀚的撒哈拉,哪裡有什麼漁船。那麼?於是對自己的錯誤感到好笑。慢慢地再把飛機拉起。村莊又恢復到原來的位置。我們又把拋在身後的星座,猶如珍寶似的在牆上掛成一串。村莊?不錯。是星星居住的村莊。
但是這支搶劫隊永遠不會到達這裡,就像河水遇到了沙漠被吸收得無影無蹤,我們稱他們為幽靈搶劫隊。
那天晚上,我們在要塞吃過晚飯,上尉司令讓我們欣賞他的花園。確實,從法國迢迢四千公里外,給他運來了滿滿三箱子貨真價實的泥土。泥土裡長出三片綠葉,我們用手指撫摸,像撫摸珠寶似的。中尉談到它時,總說:"這是我的花園。"當天空颳起使萬物枯萎的風沙時,他把花園搬進了地窖。
飯後踏著月光回去。在月色下,沙子呈玫瑰的顏色。我們感到自己一無所有,但是沙子是玫瑰色的。但是哨兵的一聲唿哨又教我們看到世界的悽愴。整個撒哈拉害怕我們的身影,詢問我們的口令,因為有一支搶劫隊在行進。
哨兵一聲長嘯,沙漠中萬聲迴盪。沙漠不再是一幢空屋,一群摩爾人的駱駝隊吸引著黑夜。
我們以為安然無恙。可是啊!疾病、事故、搶劫隊,有多少威脅準備著乘隙而入!人在世上乃是暗槍冷箭的靶子。
這些蜻蜓離內地的綠洲幾百公里,到這裡來尋找什麼呢?斷樁殘木漂流到岸邊,意味著海面上狂風怒號。同樣,這些昆蟲在向我指出,一場沙塵暴正在逼近。東方吹來的沙塵暴,而且已經蹂躪了青蛾在遠方的棕櫚園。浪花已經濺到我的身上。東風吹起來了,不可藐視,既然它是一個明證;不可藐視,既然它包含著一個嚴重的威脅;不可藐視,既然它醞釀著一場風暴。
沙塵暴的熱氣罩住我的全身,像死神的愛撫。
使我激動的不是這場沙塵暴,而是對這種秘密的語言能夠心領神會,而是像一個憑細微的聲息能窺知全部未來的原始人,偵察到了一個蹤跡,而是從蜻蜓翅翼的顫動中預測到了沙漠的震怒,這使我內心充滿了一種野性的喜悅。
這些人從來沒有看到過一棵樹,一泓泉水,一朵玫瑰花,他們只有從《古蘭經》中才知道花園的存在,園中流水潺潺,因為這就是他們心目中的天堂。
水跟黃金一樣貴重,只要小小一滴就可使沙上閃耀出嫩草的綠光。如果一個地方下了雨,就會引起撒哈拉的大遷徙。各部落朝著將在三百公里外生長的青草蜂擁而去……這水,如此吝嗇,六年以來在艾蒂安港未曾落過一滴,而今在這裡洶湧澎湃,好像天下的水都從這個撐破的水桶裡汩汩往外流。
從高山的腹部奔流而下的,是人的生命,是人的鮮血。一秒鐘的流量簡直可以使整整幾個駱駝隊起死回生;他們渴得發瘋,永遠陷沒在無窮的鹽湖和海市蜃樓中。上帝在這裡顯靈,他們沒法舍之而去。
軍官鑽進被窩裡,直挺挺躺在沙地上,像躺在一條木筏上,仰望著星空。這時滿天星斗徐徐流轉,整個夜空標誌著時辰。這時月亮向沙漠傾斜,由智慧之神引入了太虛。基督徒立刻墜入睡鄉。
我欽佩這位摩爾人,他不保衛他的自由,因為在沙漠中人人都是自由的;他不保衛身外的財富,因為沙漠中一無所有,但是他保衛一個秘密的王國。在悄然無聲的沙濤中,博納富像一個老海盜率領著他的巡邏隊;有了他,朱比角的帳篷營地不再是遊手好閒的牧羊人的中心。博納富風暴威脅著它的要害;有了他,晚上帳篷都擠在一起。在南方,沉默也叫人提心吊膽,這是博納富的沉默!穆伊阿納是個經驗豐富的獵人,傾聽著他在風中彳亍的腳步聲。
歐洲的遊戲再也不會令他滿足,兵營裡的橋牌、晉級、女人也不會令他滿足。在這裡,每一步路都令人心驚膽顫,像走向愛情似的。他原來可能以為生活在這裡只是逢場作戲,在那裡才是生活的主體。但是他不久意味索然地發現,唯有在這裡,在沙漠中才能獲得僅有的真正財富:黑夜裡沙漠的這種威嚴,這種沉默,這個風與星星的故鄉。
在沙漠中,人們感覺到日月如梭子般的轉動。在陽光的灼射下,人們朝著夜晚前進,朝著去汗生涼的清風前進。在陽光的灼射下,牲畜和人都朝著這個巨大的飲水池前進,像朝著死亡前進一樣千真萬確。因而,閒蕩也不是無益的。每個白天都顯得美麗,好比通向大海的道路。
他始終躺著,感到的只是陣陣暈眩似的飢餓,但是並不感到唯一折磨人的人間不平。他漸漸與大地融為一體。受烈日暴曬,歸塵土吸收。三十年的辛勞,然後是這個長眠的權利,入土的權利。我遇到的第一個彌留者,我沒聽到他呻吟一聲,這是他沒有可以對之呻吟的人。我猜他內心隱約有一種俯首聽命的思想,像一個迷路的山裡人,精疲力盡,躺倒在雪地上,沉浸在夢幻和雪堆中。令我難受的不是他的痛苦。我不信有什麼痛苦,而是隨著一個人的死亡,一個未為人知的世界也消逝了;我在想,在他心頭消失的是些什麼樣的景象。漸漸湮沒在遺忘中的是塞內加爾的哪些種植園,南摩洛哥的哪些白色城市。我也沒法知道,在這個黑色的軀體中,隱滅的是否僅是些日常的憂慮。
堅硬的腦殼對我說來,好像年代久遠的百寶箱。我不知道里面裝了哪些彩色絲綢,哪些節日美景,哪些在此地不合時宜、在沙漠中又如此無用的遺物,居然在沉船後保留了下來。這隻箱子在那裡,鎖得嚴嚴的,分量沉沉的。我不知道,在悠悠長眠前的最後幾天,在這個人心中分解、在這個心靈、這個肉體中分解的是世界的哪一部分;這個心靈、這個肉體自身也逐漸分解為黑夜和根。
他們跟我一樣,對此是太清楚了:歸家的陶醉心情一旦消除後,巴克迎面碰上的第一個忠實朋友是貧困,不到三個月他就會在某一段鐵路線上,辛辛苦苦地在挖枕木。他不見得會比在沙漠跟我們一起的時候更幸運。但是他有權利回到自己的老家,恢復原來的身份。"好啦,老巴克,去吧,做一個自由人了。"
他是自由了……但是這種自由對他來說是痛苦的;尤其他發現自己與世界多麼缺乏聯絡。這時,過來了一個小孩,巴克輕輕地撫摸他的臉頰。小孩笑了。這不是在討好一個主人的孩子。巴克撫摸的是一個嬌弱的孩子。而他笑了。這個孩子喚醒了巴克。巴克覺得他在這個世界不是無足輕重的,就因為一個嬌弱的孩子向他笑了一笑。他開始琢磨到某些東西,現在大踏步走了起來。
既然他自由了,他就佔有了基本的財富:被人愛,走向天南地北和幹活謀生的權利。這錢還有什麼用呢……就像人們感到極度飢餓一樣,他感到需要做一個處在人群中,與其他人打成一片的人。阿加迪爾的舞蹈女郎對老巴克表示了溫柔,但是他像來時一樣毫不費力地離開了她們;她們不需要他。阿拉伯咖啡館的那個跑堂,街頭的這些行人,都尊重他是個自由人,跟他平等分享他們的陽光,但是也沒有哪一個表示需要他。他是自由的,而且無限的自由,直至他在地球上感覺不到一點分量。他缺少的是人與人關係中這種叫人趑趄不前的重量,這些眼淚,這些告別,這些責備,這些歡樂,這些一個人的行動不是帶來安慰便是造成痛苦的東西,這些與其他人千絲萬縷、得失相關的聯絡。但是巴克心上已壓著千百種希望……
巴克好像當年在一群羊,而今在一群孩子的前簇後擁下,悠悠前往,在地球上留下他的第一道足跡。明天他回到親人中間,艱難度日,維持全家的生計,恐怕也不是他衰老的雙臂能夠擔當的,但是他在這裡已經顯示了真正的分量。彷彿一個天使,輕盈飄逸,過不了人間的生活,但是他可以掩人耳目,在他的腰間繫上一隻鉛錘;巴克在千百個那麼需要鑲金線拖鞋的孩童拉拽下,跌跌撞撞走在大地上。
這就是沙漠。一部《古蘭經》只不過是一套遊戲規則,把沙漠變成了帝國。
我不由想起兒童時代的遊戲,幽暗的金黃色花園在我們的想象中住滿了天神,我們從來不曾完全認識、徹底探索過的這一平方公里,則成了無邊無際的王國。我們創造了一種秘密文明,一舉一動都有其風味,一事一物都有其意義,不見容於其他文明。長大成人後,在其他法則下生活過以後,這個充滿童年回憶、神奇、陰冷、灼熱的花園又剩下些什麼呢?現在,人們歸來時,懷著失望的心情,在花園外邊沿著灰石砌的矮牆走去,詫異地發現從前認為無邊無際的天地,竟束縛在這麼一個狹小的花園中,從而明白人們永遠回不到這塊無邊無際的天地中去了,因而,應該回去找的不是這個花園,而是當時的遊戲。
我們曾經朝之直奔而去的地平線一個接著一個消失了,好比那些昆蟲一經落入溫暖的掌心,便失去原有的色彩。但是追逐這些地平線的人不是幻想的玩物。當我們闖進這些新天地裡,我們沒有眼花繚亂。《一千零一夜》的蘇丹也沒有,他追求的物質是那麼精緻,以致他的美麗的女奴一經接觸便失去羽翼上的金粉後,在黎明時一個接一個在他的懷抱中香消玉殞。我們賴沙磧的魔力而成長,後來其他人可能在此發現油井和靠著油井的產物發財。但是他們來晚了。因為門禁森嚴的棕櫚園或原始的貝殼粉已把它們的精華獻給了我們,它們只呈獻一小時的熱誠,而度過這一小時的是我們。
第七章 沙漠中心
我向海探望,大雨下的海面煙霧騰騰,彷彿一隻巨大的熱水缸。假若我駕駛的是一架水上飛機,我將會惋惜海面太"虛"。但是我駕駛的是一架陸上飛機。不論虛與不虛,我沒法降落。我也說不出所以然,這給我一種虛妄的安全感。海洋不是我的世界的一部分。在這裡發生故障與我無關,甚至不使我感到威脅,我的裝備不是用於海上飛行的。(讀者旁註:這裡談及的虛妄的安全感很真實,當我們走上一段新的道路,是冒險,是險途,你無法迴避便是這樣調整心態)
我生活在騰雲駕霧中。我感到黑夜在向我逼近,人像關在廟堂裡。人關在中間,陷入孤立無助的沉思,接觸到基本禮儀的秘密。這個世俗的天地已經退居一旁,即將消失了。全部景物還閃映著一片金光,但是某些東西已經開始揮發了。我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這個時刻更珍貴。那些對飛行懷有難言的依戀之情的人,是非常理解我的。
我漸漸放棄了太陽。放棄了發生故障時可以接待我的金色廣袤土地……放棄了可以指引我道路的標誌。放棄了可以讓我避免觸礁的橫空兀立的山影。我進入了黑夜。凌空飛翔。身邊僅有的是那些星星……這個世界是慢慢死去的。日光逐漸黯淡。土地與天空逐漸混沌不清。這塊土地往上升騰,蒸氣似的瀰漫飄浮。
最初出現的星辰像在綠水中一般閃爍不定。要等好久才會變成光芒明亮的鑽石。我還要等好久才能看到流星悄然無聲的行跡。有幾次夜色深沉,我眼見那麼多的星火劃過夜空,以為在星群中掀起了大風。
光線太亮會把外部世界蒼白的形象遮住。有時在夜裡,萬物都蒙上了薄薄的白絮,光線又會把它摧毀。已是一片這樣的黑夜。但是這還不是真正的人生。一鉤新月還懸在空中。
我爬升到兩千公尺上空,根據收到的訊號,在那個高度上刮的是順風。每次飛上一大段路,我把燈扭亮,觀察發動機的刻度盤,因為這些儀表盤並不都是夜光的;但是大部分時間我沉浸在黑暗中,跟我的渺小的星座為伍;這些小星座與窗外的星座放出同樣的礦物質光澤,同樣不可磨滅,同樣神秘莫測,也講同樣的語言。我也好比天文學家,在閱讀一本天體力學的書籍。我也覺得自己勤奮和專心致志。外部世界是漆黑一團。那邊普雷沃熬了一陣後睡著了。我更可享受我的孤獨。周圍是發動機柔和的嗡嗡聲,眼前的儀表盤上則出現這些安靜的星星。
一顆綠色的星出現在我面前,像一座燈塔似的光芒四射。這是一顆星還是一座燈塔?我也不喜歡這種超自然的光,這顆報喜的星辰,這種包藏禍心的邀請。
以每小時二百七十公里的速度向前滑過去。我們無疑虧得這些黑色的圓卵石才保全了生命。這些石子在沙地上自由滾動,這次作了我們的滾珠臺架。
我深深愛上了撒哈拉。我曾經在抵抗區度過幾個夜晚。我曾經在這片莽莽黃沙中醒來,大風吹過的地方像海面留下一道道波紋。我曾經在沙漠中臥在機翼下等待營救。但是那時的事情不一樣。
終於,我走到了我的沙狐的食品櫃。每隔一百公尺,沙面上冒出一種又細又硬的灌木,形狀若湯盆,枝條上長滿金色的小蝸牛。沙狐在天亮時到這裡取食。我無意中闖見了自然界的一大奧秘。
我這個活生生的人,在這一堆不會枯爛的石頭中間幹什麼呢?我這個不堪一擊,不久便會腐朽的肉身,到這個千古長存的地方幹什麼呢?
我對自己說:"我們按照其規律生活的世界,如果不身陷絕境,也是無法知曉其奧秘的。"今天我才懂得死刑犯的香菸和朗姆酒的意義。我以前不理解他會接受這種悲慘的境遇。但是他感到其樂無窮。人們總是認為,他笑說明他是個勇敢的人。但是他笑的是能夠喝上朗姆酒。人們不知道他換了一個前景,他把這最後一個小時作為人的一生。
我不理解那些要乘郊區火車的居民,這些人自以為在過人的生活,卻因循坐誤,像螞蟻似的忙忙碌碌而不自知。當他們空閒時,做什麼來消磨他們荒謬的小小星期天呢?
水呀,你既沒有味道,又沒有色彩,也不芬芳;人們沒法說你是什麼;大家喝你,卻不認識你。你不是生命的必需,你就是生命。你使我們內心滲透一種沒法用感官形容的樂趣。隨著你,我們原先放棄的所有能力,又在我們心中滋生了。靠了你的恩惠,我們內心所有乾涸的源泉又涓流不絕了。
你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財富,也是最嬌弱的財富,你在大地的腹部是那麼純潔。人們可以在一個含鎂的泉水前死去,也可在離鹽湖兩步遠的地方送命。兩升的露水內只要浮著幾顆鹽粒,就會讓人失去生的機會。你不能容忍外物的摻雜,你也不允許任何變質,你是一個難於侍候的神……但是有了你,我們心中洋溢著一種無比純樸的幸福。
在我眼裡高貴善良,是偉大的主,有沐人雨露的權力。我所有的朋友,我所有的敵人都透過你向我走來,我在這個世界上就不再有一個敵人。
第八章 人
又一次,我面臨一條我不曾理解的真理。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以為自己接觸到了絕望的深淵,而一旦接受命運的安排,便得到了和平。彷彿在這些時刻,人對自身有了瞭解,變成了自己的朋友。沒有什麼東西勝過這一種豐富的感情,它能滿足我們內心一種我說不出,以前我們也沒有意識到的本質需要。
航空之夜,沙漠之夜……都是些難逢的機會,並不是人人可以遇到的。可是,在環境逼迫下,他們都表現出同樣的需要。如果我在這裡敘述我在西班牙度過的一個夜晚,那也不算離題,那個夜晚在這一點上給了我教育。我對某些人談得太多了,我喜歡談談所有的人。
我們要擺脫桎梏。一個人用鎬刨地,就要知道用鎬刨地的意義。囚犯的一鎬與勘探者的一鎬,不能等量齊觀。囚犯的一鎬是對囚犯的懲罰,勘探者的一鎬是給勘探者的榮譽。需要用鎬刨的地方並不就是監獄。並不存在物質的恐怖。毫無意義地用鎬去刨地,又不能教掄鎬的人融合在人類大家庭內的,這種地方才算得是監獄。
我們要衝破牢籠。在歐洲,有兩億人生活缺乏意義,他們要求生的權利。工業使他們失去了農民世代相傳的語言,把他們關閉在巨大的貧民窟內;那些貧民窟就像塞滿黑色車廂的調車場。他們在工人區的角落裡要求覺醒。另有一些人,捲入了各種各樣職業的齒輪,談不上享受拓荒者的樂趣,宗教的樂趣,學者的樂趣。有人以為,為了他們成長,只要給他們蔽體果腹,滿足他們所有的需求。漸漸地把他們養成為庫特林式的小布爾喬亞,鄉村的政客,內心閉塞的技術員。如果說對他們傳授了知識,可是並沒有對他們進行過教育。有的人認為教育就在於背誦幾個公式,這是對教育的一種謬誤。理科班的一個普通學生在自然和自然規律方面的知識,要比笛卡兒和帕斯卡豐富。但是在智慧上,他能進行同樣的演算和推導嗎?
每個人,隱隱約約,都有生的慾望。但是有的辦法欺世惑眾。當然可以給某些人套上軍裝來鼓勵他們。於是他們高唱軍歌,與同志們分享他們的麵包。他們也會找到追求的東西——對普遍精神的愛好。但是他們會死於獻給他們的麵包。
人們可以從土裡挖出木頭偶像,給多少風行過一時的古老神話招魂,讓泛日耳曼主義或者羅馬帝國的神秘主義捲土重來。人們也可以說作為德國人,作為貝多芬的同胞是樁令人陶醉的事,而把德國人說得飄飄然。就是把船上的火夫也可奉承得忘乎所以。
一個變成沙漠的世界上,我們渴望找到同志;在同志間分享麵包的樂趣,曾使我們接受了戰爭的價值。但是我們並不需要戰爭來獲得奔向同一個目標時摩肩蹭臂的溫暖。戰爭欺騙我們。憎恨並不會在奔跑的激昂情緒之外增加些什麼。
一個嬰孩在吮吸一個倦得昏昏欲睡的母親的乳房。在這個荒謬凌亂的旅途上,生命也在傳遞。我瞧了瞧父親。頭顱如同石頭一樣沉重和光禿。在不舒服的睡眠中身子折成兩段,蜷縮在工作服內的是一身瘦骨。那個人簡直是堆泥。如同夜半更深,一些鳩形鵠面的遊民沉睡在菜市場的板凳上。可是我想,問題不在這種貧困,這種汙穢,這種醜陋。因為同樣這個男人和這個女人,以前在某一天見面,男的必然對女的微笑,他在工作之餘無疑也曾帶給她鮮花。他膽怯笨拙,看到自己遭到拒絕可能會發抖。女的天性愛俏,自恃姣美,可能逗得他不安。那一個在今天已只是一架挖土或敲釘的機器,那時在他心中也曾有過柔情和苦惱。令人不解的是他們竟然變成了兩堆泥。他們曾經在哪一個可怕的模子裡待過,竟如經過沖床的衝壓?一頭年老的動物還能保持體態的優美。為什麼這個有風采的人到頭來這麼龍鍾衰頹?
面對著一對夫婦坐下。在丈夫與妻子之間,那個孩子多少擠出了一個位子,他睡著了。但是他在睡夢中轉過身來,在宵燈下露出了他的面孔。啊!多可愛的臉蛋!這對夫婦生下了一枚金果。這對行動蹣跚的醜人兒居然養出了這麼一個嬌媚的小孩。我俯身注視著這個光潔的前額,這兩片可愛的微撅的嘴唇,於是我對自己說:這是一張音樂家的臉,這是童年莫扎特,這是有錦繡前程的生命。傳奇中的王子跟他沒有兩樣:得到保護、關心和培育,以後他做什麼會做不成呢!
人們把玫瑰隔離,栽培,促其生長。但是沒有培養人的園丁。在衝床中,童年莫扎特和其他孩子會打上同樣的烙印。在夜總會的汙泥濁水中,莫扎特也會把墮落的音樂視作最高的享受。莫扎特被判了死刑。
令我痛心的事,不是靠慈善機構的菜湯能夠醫治的。令我痛心的,也不是這堆瘦骨,這個僂身,這種醜陋。而是在所有這些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一個被扼殺的莫扎特。惟經智慧的吹拂,泥胎才會變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