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如走路的速度 是枝裕和
讀書筆記:筆記書
代序
這本散文集就像當時「我」的日常生活一樣,緩慢地以同樣步調陪「我」一路走來。猶如駐足挖掘腳下更混沌、更柔和的事物,如果「我」的電影作品是安靜沉澱於水底的東西,那麼,這本散文集就是沉靜之前,緩慢漂浮於水中的泥沙之結合。
什麼叫做普遍性?思考世界所需而製作的東西,並不等同通用於世界。如果能夠像這樣注意自己內在的體驗和感情,深入挖掘而達到某種普遍性,那就是最好的。「我」想暫時用這樣的態度來思考自己、電影、世界這三方面的關係。
「人」比「劇情」更重要的這種認知,就算是在這樣的電影裡也不想改變,所以,「我」想多花點時間來慎重處理這兩個家庭的生活點滴。
如果日常生活的描述看起來不夠充實,這部電影就會是失敗的作品;因此,「我」想強調生活中偶得的記憶,以及就在演員眼前展開的「生活」觀察。
只有「血緣關係」終究是不夠的……,「我」直覺地這麼認為,最後也想通了(應該是時間的關係吧……)
但是,如果一開始解讀「劇情」的方向性就太強的話,理應關心的、事件背後的「日常」(或許他們已經失去)就會顯得平淡無趣。這可不行,必須讓觀眾充分、真實地感受到「日常」的描述。
由山田太一和向田邦子執筆、總共三十部的《倉本聰精選典藏系列》劇本全集剛好發行,促使「我」將自己未來的目標從小說家改變為寫劇本。他們對日常生活細節的專注與觀察,給了我很大的啟發。
電影《奇蹟》中,小田切讓扮演的父親對兒子說:「世間也需要沒用的東西,如果一切事物都必須有其意義,會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的確不喜歡帶給人「厭世」之感的作品,但喜不喜歡是一回事——自己的作品中,畢竟還是找不到敢拍胸脯向人推薦、保證「看了精神可以馬上好起來」的電影。
這種時刻需要的並非咬緊牙關的硬氣,而是可以得到他人協助的弱點。欠缺並非只是弱點,還包含著可能性——能夠承認欠缺,這個不完美的世界,正會因為不完美而變得豐富起來,而非仰賴「英雄拯救世界」這類的情節。
「我」並不喜歡主角克服弱點、保護家庭及拯救世界這類的情節,反而很想描寫英雄不存在、只有平凡人生活的、有點髒污的世界突然展現的美麗瞬間。
《空氣人形》的主角如同片名,是以塑膠製成的情趣用品,但那個充氣娃娃某天有了心,開始走動起來,是部奇幻電影。其中有一幕,塑膠玩偶意外破裂,因而萎縮,還好一位她所喜歡的男子幫她吹氣,讓她原本空虛的身心充滿生氣。〈生命〉這首詩,恰恰和電影主題完美契合。
認識的學校老師寄來一封信,信裡附上吉野弘先生的詩〈生命〉,詩歌以「生命好像是/只靠自身無法完整具足般/被創造出來」開頭,描寫世界上每一個生命之間的牽繫,緊接著的下一節,詩的主題便清晰地展露出來:「生命裡包含著欠缺/有待他者來填補」
「我」最喜歡的讀書場所,是有「保存期限」的雪製「冰屋」。現在東京的下雪大多馬上消失無蹤,當時卻只要用空地的積雪,就能製作相當大的冰屋——雖說是大,其實也只裝得進一個小孩子,所以可以得到完全的孤獨。
放學回來或吃完晚飯後的時間,好像總是在壁櫥裡度過。台灣導演楊德昌的傑作《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中,就有少年拿著偷來的手電筒,在壁櫥裡度過「孤獨」時光的劇情,看到那一幕,立刻想起自己的經驗。
心境上終於有了轉變,是在看了一九七一年播出的《超人力霸王歸來》與《馴獸者和少年》之後。的確,今天的「我」決不會再把超人當成單純的英雄,但當年還太幼小,完全沒有辦法理解,對於超人的正義並無任何疑問。
故事地點在川崎,少年孤兒和一位老人(宇宙調查員,化名金山十郎)住在河邊廢棄屋,被村裡的人們嘲笑是宇宙人,受到歧視。最後感到恐懼的村人殺了老人,使得老人的憤怒轉化為巨魚怪獸,而超人並不想打倒牠。「我」內心曾經深信不疑的超人永遠「正義」隨即大為動搖。
若聯想到撰寫劇本的上原正三,出生於尚未回歸日本前的沖繩,那麼,影集的主題無疑正是身為日本人一直視而不見、施加自身的「加害性」,竟然出現在兒童節目裡面。九歲的那個秋天,我確實又長大了不少。執導《超人力霸王》系列的實相寺昭雄曾說,影集中被降伏的怪獸們,事實上就是象徵被高度經濟成長消滅的大自然。
當時電視播放的電影裡,印象最深刻的是希區考克的《鳥》——一部鳥群突然襲擊人類的驚悚動物電影,但從頭看到最後,還是完全不知道鳥兒為何襲擊人類;後來才知道,就是因為猜不透才倍增恐怖。
母子倆一起觀看時,母親一定會先告訴「我」「這個人會被殺」或「犯人是這個」,「我」只有啞口無言的份,母親反而像個頑皮的小孩子,一直笑個不停。如今回想,那也是有關母親的、最讓我懷念的記憶之一。
比起以「我」的存在為中心來思考世界,如果以世界為中心來思考,而將「我」視為其中的一部分,就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差異。
感情要擁有形態,如果是電影,還需要自己以外的他者做為對象。感情,是藉由與外在事物相會或衝突而產生的。感受到眼前美景時,那個「美」究竟源自於「我」,還是當真來自風景?
對你來說,電影或電視是什麼?「我」經常碰到這種涉及本質、卻很難答覆的問題。「對話。」最近我會這麼回答。
「天地有情」,是「我」最尊敬的台灣導演侯孝賢經常在色紙上寫的一句話,「我」也有這種相同的認識,也常為這樣的關係而感動。
與其說是談論「我」用隻字片語就能說明的訊息,不如說他們想深入「我」本身無意識的部分來「理解」作品。「詩並非訊息,訊息不過是有意識而獲致的結果,而詩是無意識的產物。」這是「我」在某研討會中從詩人谷川俊太郎那裡聽來的。
「你不會裁斷電影裡出現的任何一個人。這種不以善惡來區別的特點,好像和成瀨已喜男的電影有共通之處。」
「一般都說你是位關於死亡與記憶的創作者,但我不這麼認為。你有沒有發現,你更常描述的是『後來留下的人』嗎?」在這位評論家說出這樣的話之前,「我」並未發覺自己有這樣的「本質」。
如果訊息(容我這麼稱呼)可以讓渡,那「我」並非授與者,而是一個接收者。「我」是去災區傾聽還沉睡在無意識之中,尚未成形為語言的聲音。暴露在這種「現實」的面前,作品是否經得起檢驗,是身為作者的自己所要探究的。
如果作品中含有足以說明的訊息,那一定不是作者所加,而是由讀者或觀眾發現的東西。
如何在這種新的場所與觀眾締結某種關係?電影也應盡量用不直接說出悲傷或寂寞的方式,表現悲傷或寂寞。「我」想創作的,就是有效利用類似文章裡的「行間」(留白),讓觀眾自己以想像力補足的電影。
無論悲傷或寂寞,詩歌中基本上並不直說。不說出來而由讀者感受,是短詩的基本要求。讓讀者從簡短的語句中感受其言外之意,是短詩之所以成立的前提。(摘自「時間之錘」)
為標題所吸引,「我」買了白水社出版的《夏至將臨》。書名來自永田先生在發現妻子的乳癌移轉,死期逐漸迫近時所作的詩歌:「一天過後/與君之時/減少一天/夏至將臨」。儘管影像與文字有別,詩裡凝視感情與時間的方式,正是我自己想要的一種理想形式。
作品並非用來展現,而是對話。的確,有了那樣的想法後,作品便會自己打開門窗,讓空氣的對流暢通無阻。就是這一股風,吹去了我在「自我表現」這句話裡的「自我完成感」。
然而,哪一種態度更能真正與觀眾「對話」呢?「邊想像一個活生生的人邊拍攝!」這是「我」出道時前輩教誨的一句話。如果只知針對視聽者這種曖昧的對象製作電影,結果反而是沒有任何人看得懂。「就像對一個人說話般去創作!」母親或情人都可以,前輩說。
只求「易懂」來巴結觀眾的結果(雖然並非全部),電影和電視將趨於幼稚化,最後只會脫離現實。「趕快理解這個味道!」製作人如果秉持這種像大人引導小孩子爬向高處般的態度,遲早會被說是傲慢。
「我」認為,冀望「讓任何人都看得懂」是過度相信語言和影像,進一步說,就是過度相信「對話」。
革命後轉眼四十年過去了,熱門的電視連續劇拍成「劇場版」電影已司空見慣。那麼,今天「我們」應該怎麼看待電視的原創性呢?
「我」最佩服萩本的地方則是,他是最早發覺電視中的業餘者比職業演員更有趣的人。雖然有人因此批評他「把電視搞成外行人的媒體」,「我」卻始終認為,那才是電視的本質。
創作者並非世界的掌控者,而是先死心塌地接受世界存在著種種不自由的前提,再把這種不自由當作「有趣」的因素,才是最好的記錄片型態。
演員的存在感還是不能完全倚靠虛構,即使是荒誕無稽的故事,裡頭的人類也需要呼吸、飲食和行走,不可能完全切離現實來塑造其肉體、聲音和皺紋的生命史。
男人看著被殺的人群說:「我沒辦法做什麼,但至少知道這樣的行為是錯的。」這時猶太人反駁這個男人道:「知道而無作為的人,比無知而無作為的人罪孽深重。」最近「我」常反覆思索這個畫面。
水俁病。
看到第三次印象又變了。被釋放的父親垂頭喪氣地走出來,面帶不安的小孩子靠了過去,先抬頭看父親的臉一眼,然後伸手牽著父親。「我」覺得這個牽手的動作,與其說是孩子握著父親的手,不如說是兒子對父親伸出救援的手。父親是以怎樣的心情來回握兒子的手呢?對父親來說,「我」認為,或許是比當場被逮還要殘酷的結局吧。
大學時代在電影院觀看,感想卻不一樣。看著即將被帶走的父親,孩子憂心地追了上來,失主看到孩子便心軟地說:「放過你吧!」如果將注意力放在這位男人身上,把這部電影解讀成人道主義也不讓人意外。或許就是在這一點上,正統派的《單車失竊記》才顯得複雜。
《單車失竊記》是部描繪貧窮家庭的故事:失業中的父親好不容易找到工作,但做生意用的自行車被偷,他不肯自認倒楣,而是去偷竊陌生人的自行車以報復,最後當著兒子的面被逮個正著。「多麼悲哀的故事啊。」小時候這麼想。電影不是在攝影棚拍攝的,而是在街道上,演員則不用明星而大多用一般人,是所謂新寫實主義,準確地反映了人生和世界的複雜感。
那是在法國港口小鎮的南特電影節上。「你的電影《幻之光》裡所有的東西都各反覆兩次,既然電影以夢開始,所以最後也應該是夢。那麼,夢到底是從哪裡開始的?」提出這麼高難度(!)問題的,是位有點年紀的女性,就在譯者正為「我」翻譯時,另一位觀眾舉手站起來,斬釘截鐵地說:「我認為從○○就是夢。」另一位觀眾說:「我認為是從△△。」「我」的電影研討會,就這麼無視於「我」的存在逕自熱絡起來。「我」正要插嘴說幾句,最初那位女性竟然制止了「我」:「導演的意見再等一下!」會場霎時充滿笑聲。
氣氛愉快但內心悲傷,雖然悲傷但牛乳味美。體驗這種複雜的感情不叫成長那叫什麼?「我」透過後來的創作,堅持、鍾情於「喪失」而非「死亡」,出發點其實就在這裡。
原本應該高興的擠奶和午餐如今有何不同,如實地呈現在他們「服喪」期間所寫的詩及文章裡,比如:「擠擠擠/發出令人愉快的聲音/今天也來擠奶/儘管悲傷,還是要擠奶」。
「人在服喪中也可能具有創造性。」「我」從其中理解到,服喪儀式(grief work)不是只會引發悲傷痛苦,過程也能使人成長——語出精神科醫師野田正彰的著作《服喪》。
「我」想同時描繪他們不知如何活下去的境況,以及生活中一種怪異的氣氛,就像《橫山家之味》中樹木希林飾演的母親一樣。
電影《下一站,天國!》是想站在死的立場描述生命之無可取代,《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則極力切割死的過程與悲傷,《後日》描述死去的兒子回來重新與雙親告別的過程,但主題絕非哀傷。只有與死者在一起,這對夫婦反而才能真正活著,重獲快樂。
直到《橫山家之味》在法國公演時,實在被問到受不了,只好硬著頭皮這麼解釋:「和你們不一樣,日本沒有絕對的神,取而代之的就是死者。比方我們之所以有『愧對祖先』的說法,純粹是為了讓生命過得有意義,於是需要『死者』的存在。」
「為何老是喜歡在作品中描繪死者?」
比方網路上的資訊並未查證就拿來做為事實,當事人的發言並未向第三者求證就全盤接受,完全不用自己的眼睛、耳朵、雙腳來取材等等,一談到這些問題就沒完沒了。將他人取材的新聞內容擺在攝影棚、照本宣科的節目之所以不勝枚舉,問題或許出在製作人的美學和自尊心。
父親喝醉時經常提到他的「故鄉」、學生時代多常踢足球打網球、香蕉有多好吃。他經常談起那時的事,但「我」之所以只記得這麼多,是因為包括「我」在內,家裡沒有任何人認真地聽父親談他的「回憶」(抱歉了)。從台灣的學校畢業後,父親便前往中國大陸的旅順工作,以現在看來相當「國際化」,可是在當時的日本,這樣的情況並不算特別。
「我」的父親,是在離台北很遠的南部城市高雄長大的,所以他小時候經常被問道:「你是台灣人嗎?」二戰之前的日本殖民地時代,祖父從老家奄美大島渡海來到台灣,父親就在這裡出生。
台灣時代(和殖民地沒有關係)或許是他生命中唯一快樂的「青春」,就像觀賞《童年往事》或《戀戀風塵》等侯孝賢初期的作品,帶給人的某種追憶之感。「我」想那是影片中殖民地時期的日式房屋,以及故事裡所描述的家族關係,引起類似時光倒流的感覺;而還要加上「啊……這就是父親所說的風景嗎」這種感慨,在雙重的懷念及愧疚之中接觸侯導的作品。
「我」不知道為何家裡一直不用煉乳,而是用砂糖混合牛奶吃草莓,但比起任何蛋糕,草莓牛奶一直是我心中最好的午後點心。
談到草莓,幼稚園時,最要好的朋友阿強家裡開理髮店,去他家玩,才第一次學會將草莓泡在淋上煉乳的牛奶裡吃。「這樣子啦。」阿強教「我」用湯匙戳破草莓,而且吃完所有草莓後再喝留下的粉紅色牛奶,美味得令人驚豔,不能不與家人分享,所以一回家就馬上告訴母親。
五丁目的樹林不但遠大於二丁目,據說裡頭還住著一位沒人見過的男人。一腳踏入雜亂的林間,就可以抓到鍬形蟲或金龜子——即使是四十年前的東京,也還是可貴的體驗。一夥人總是盡可能深入林中,尋找大樹,踢樹幹的工作落在身材魁梧的大澤同學身上,其他人只管撿拾紛紛落在草地上的昆蟲。
捕捉到的昆蟲大多被抓出兩隻互鬥廝殺,「我」始終不喜歡這種時刻,就在林地邊緣和大夥告別,獨自回家。「我」知道男生們會認為自己是「膽小鬼」,而我還是寧願以生理上的厭惡感為重。
對「我」的孩子來說,現在居住的公寓,日後能否說是「故鄉」呢?「我」除了有點不安,也想在電影裡將這樣的感情描述出來。
九歲時舉家遷入的國民住宅,整整住了將近二十年。搬家之初,老家庭院栽種的牽牛花及波斯菊,變成了公寓陽台的盆栽這件事,確實讓「我」有些落寞,但一想到從此可以擁有自己的房間,便立刻接受了那裡的生活。
看見高速公路對面的東京鐵塔燈光,這才放下心來(總算回來了……)。「人絕非只有自然的風景可以慰藉心靈」,那是略帶寂寞的瞬間,心頭浮現的感觸。
例如劇本裡,妻子對丈夫說:「喂,○○(名字),剪刀拿來。」光是文字讀起來很普通,但在實際的房間裡演出,則需要較多的說明。首先只有兩個人的話,就不必彼此叫名字;「剪刀」這個詞,如果東西看得到,就可以改成「那個」,用兩隻手指比出剪刀的手勢即可,最後留下的台詞只有「喂」就好了。這麼一來單單一行的台詞成為真實生活的語言,開始活在空間裡,最後連空間都活了過來。
「我」想做到的是,走出戲院的人感受到的並非只有劇情的範圍,而是能想像劇中人物的明天。為了達到這個效果,導演、編劇、剪接都是不可或缺的,這一點也不誇張。
導演並非只是指導演技,十位導演就有十種可能,如此曖昧。但如果是「我」,目標只有一個,就是明快。無論電影所描述的時間之前一天或隔天,那些人物都活生生的在那裡。
「我」請樹木希林女士擔任新作《奇蹟》中與主角一起在鹿兒島生活的外婆。開鏡前一天,她邀「我」去吃壽司,一坐下來,罕見地在桌上攤開劇本,讓「我」有點錯愕。她說:「我想導演你應該知道……總覺得大人的鏡頭有點多了。這一段大人並非重點,你找的都是用背部就能表演的演員,所以沒有必要拍攝臉部特寫吧。」
這一句話決定了「我」這次拍攝的態度。這麼稱讚她並不為過——不單是自己本身的演技,她的建議甚至考慮到電影整體的節奏和平衡,即使即興演出也不是臨場反應那麼簡單。
但具有從容傾聽對手台詞的能力,才是演員最重要的條件。「我」看了航基的表現後,確信得先有傾聽、理解的能力,才具有對話的能力。
一次試鏡,「我」要求演員演出這樣的劇情:兒子向父親索討冒險所需的四千圓,心想的卻是冒險以外的其他理由——由於兒子知道父親背著母親去打柏青哥浪費錢,萬一要不到就想把這件事攤開來。
這次的試鏡也兼做取材,打算如果能從小孩子身上得到好的構想,就將它放在劇本裡面(太狡猾了)。其實有很多構想就是這樣瞬間迸出來,讓我在旁邊激動得不得了。
初次用自己原創劇本拍攝的電影《下一站,天國!》是部奇幻電影。扮演死者角色的像記錄片那樣的一般人說話,是很重要的;井浦先生並未出現在畫面,而是坐在攝影機旁邊訪問死者,「我」的創作與他聲音的韻律,以及寂靜同步進行。
那到底掌控什麼呢?就是電影的聲調、韻律和節奏——台詞、動作、感情,或者有時是剪接。和站在攝影機旁邊的導演同時呼吸的人,稱之為電影的主角,至少「我」的電影是如此。那時最重要的(這也只限於「我」)並非演技或臉孔,而是聲音。「我」喜歡厚實的聲音,說明白點就是像宇多田光的聲音,餘音渲染的部分能夠表現各種感情,所以言語本身不注入感情也無妨;重點是台詞結束後的「……」具有餘韻,這決定了電影裡那個世界該有的調子。
主角指的是即使沒有出現在畫面,也能掌控整部電影的人——這種說法有點酷吧。
和岸田先生一起出席門司港車站所舉辦的電車四五八系列解體儀式,如同傳聞他確實是位鐵道迷。被問到電車的魅力時,他只說一句:「它並非個人可以獨享的東西,其中充滿浪漫氣氛。」
「我」也因此想起,旋律和歌詞都是在散步時想出來的——製作《橫山家之味》這部電影時亦復如此,劇本的構想是在東京前往京都的新幹線上想出來的,並在第四趟往返東京的旅途中寫完第一稿。現在新幹線在「我」創作電影時不可或缺。
大富豪可以輕易擁有私人飛機或遊艇,只有電車不太可能——這種交通工具本來就是背負著與他人共乘的宿命。「太深奧了……。」「我」不知不覺在旁邊喃喃自語。
當時還沒有冷氣車,因此夏天一定打開車窗將濕頭髮吹乾,這是最爽快的事,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讓電影《奇蹟》的主角體驗這種「好心情」。主角前田航基的頭髮短翹,「我」透過螢幕看著晚風吹拂短翹的頭髮,依稀聞到一股遙遠記憶中的海味。
其實「我」也曾在《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電影中,試著使用類似的欺瞞(?)手法。場景在商店街,「我」告訴飾演弟弟的演員,只要和朋友玩遙控玩具即可——就是這一幕。這時因擔心而走過來的哥哥突然對弟弟大發雷霆。被罵且遙控玩具還被踢掉的次男罵了回去:「不要拿東西出氣!」「我」認為兄弟間這種緊張的一來一往,絕非事先安排的台詞可以說出來。
「憤怒更勝格調」的氣勢
拍攝本身就是發現,揚棄口號和意識形態,才是拍攝記錄片的方法,同時也是此一表現方式得以豐饒之泉源。
《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描述的是被母親遺棄的四兄妹,在東京單房公寓生活一年的故事。在坎城上映的四天裡,「我」接受了將近八十家媒體的採訪,再三被問到並指出「你對電影登場的人物沒有道德性的裁判,甚至沒有指責遺棄孩子的母親」。「我」的回答是:「電影的存在並非為了審判個人,導演也不是神或法官。」在電影裡安排壞人的話,或許劇情(世界)會更明朗,但「我」不想這麼做——「我」想讓觀眾從這部電影發現自己的問題,回去後能夠不時反覆思索。
他們理應最輕蔑的是,布希在愚弄對方時所展現的嘲笑缺乏品行,竟和這種揶揄在某些地方具有共通性,正是「我」憂慮的地方——應該拿來反省自己的溝通能力,卻是轉而把對方當成沒有理解力的笨蛋。
真正的敵人,反而是允許、支持他那種人存在,隱藏在將近六成日本人內心裡的「小泉者流」;不直接攻擊病灶而只待在安全地帶,將膿包(小泉)當作攻擊對象,病症絕不會朝治癒方向發展。這就是「我」的看法。
看不見與看得見
「我」希望看到曾經是「世界」居民卻失落無蹤的遊牧民,再度站立於草原的雄姿。當媒體願意以明確的輪廓,描述待在內部就無從看見的草原時,看得見的社群與看不見的世界一定會逆轉。
只要看得到精神所站立的草原,那麼,無論面對的是對媒體施加壓力、下「命令」或恫嚇的權力者,或儼然普世價值的收視率壓力,未來的你都能以更堅決的態度來抵抗。「我」是遊牧民,立場和你不一樣,因為「我」認為存在本就是「相對的」,所以價值觀的不同便有其必然性。
如果能夠擺脫社群的價值觀,建立信心,讓精神隨時能夠自在地在草原飛舞,怎麼樣的生活都可以過……
電視必須播放的「看不見」,當然不是幽靈、守護神或前世,而是社群以外的開闊大草原(那裡也可以稱之為社會)。除此之外,媒體從事者更必須有所自覺的,在那片遠離社群的草原裡培養自己的價值觀,這一點尤其重要。
媒體的責任,「我」認為應該是對國家的價值觀,與個人的價值觀秉持批判的立場,並製造與他者接觸的契機,促使兩者成熟(相對化)。但現實的情況卻是,媒體所在之處並非外部,而是與國家和個人重疊成同心圓的狀態,共同構築了島國根性的三重苦難。媒體變成政府的宣傳機構(調查顯示,越是常看電視的人支持自民黨的比例越高),原本應該以「第四權」身分監督警察權的行使,卻率先協助搜尋犯人,在司法之前實施社會性(輿論的)制裁。
「我」希望媒體要擔負起對定居者、村落共同體持續發出警告,持續敦促覺醒的責任。都市文明之外,還有比都市廣大、無限伸展的草原。那裡才是世界,擁有與「社會群體」不同的價值觀;群體「內部」必須接觸大地、被風吹過,才能夠客觀地審視自己。
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由於個體並不成熟,以致單一價值觀充滿整個團體(從外部看來只能稱為暴力),卻以「不批判」自居。這種傾向,強烈到讓人陷入已經獲得平靜的錯覺。「我」想,這就是今天日本社會的特徵。
「我」認為,媒體(包括廣播)都應該立志成為遊牧民族,當即任務則是從外部持續批判內部,讓定居民的社會更加成熟。「我」相信,那才是媒體報導該有的立場。
透過與非定居民的接觸,定居民的文化雖然得以更趨成熟,但以同化、安定為目標的定居民當權者,那樣的存在乃是一種難以掌握的威脅。因此,隨著時間流逝,以定居化為名的迫害便加諸非定居民身上,讓族群內部服膺於同一種價值觀、平穩的日常(世間)生活之中,失去了批判自身社會的「外部」。對於內部來說,這應該是項重大的損失。
對定居一地的人來說,那些被稱為「移動民」、「漂泊民」的人們,是一群另有價值觀,以及宗教觀、技術、醫藥(有時則是疾病)、藝術的他人。
文化以農耕為母,文明以都市為母,近代於焉成立。然而時至今日,「吾人的近代」已明顯面臨困境。「我想全身、全靈來證明,太古以來與農耕及都市皆無緣的『遊牧』生活型態,是反轉這種困境的正途。」教授聽了這些話,決定和他一起去蒙古。
人類之所以為人類,正因為除了成功,還會記住失敗,從而積澱為一種成熟的文化。不記取教訓而急著忘記,就等於要人類變成動物,是政客及媒體所擁有的,最強大且最低級的暴力。
一般人會被蒙蔽的最大原因之一,就是報紙及電視等媒體很快就轉向遺忘一途,因為大多數媒體都是既得利益者,寧可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如果「我」的職位是藝術總監,那就必須盡快與演員們一起投入工作;但如果「我」是導演,便必須再多凝視那些波紋一段時間。現在的「我」,正被這兩種想法不斷拉扯著。
如果要區分藝術總監和導演,「我」會說:全面掌控演員表演的是藝術總監,導演負責的則是捕捉人類生活所處的世界百態——這也是「我」非常個人的解釋。
「當了父親以後,描寫孩子的手法會改變吧?」看過電影《奇蹟》的人接二連三問「我」這個問題。老實說,「我」一點也沒有這種自覺。六年前母親過世後,曾經心想「啊……再也不是誰的兒子了」的那個自己,三年後成為父親,世界觀(雖然沒那麼偉大)確實改變了。如果電影會反映導演的人類觀和世界觀,當然「我」的變化就會改變作品;從這個角度來看,這次的大震災不可能不促成我的改變。
情節當然是虛構的,但「我」想拍一部一開演就讓觀眾想像「啊,母親就在那裡」的電影。而且「我」不想哭泣,盡可能帶著笑聲——和母親一起笑開懷。
「我」也因為「沒有為她做過任何事」而悔恨不已,所以才有《橫山家之味》這部電影。不過,「我」強烈希望它是一部充滿陽光的電影,目的不在描寫母親邁向死亡的過程,而是擷取生命的一瞬,在那一瞬間試著將家族記憶中的陰影收藏起來,這就像最後目送母親的背影那樣。
小學時,父子倆曾經一起去後樂園球場,觀看過幾次巨人隊的比賽,但「我」上了國中以後,兩人之間開始發生一些摩擦,最後連話都搭不上,當然就更不可能一起去看球賽了。
當時安靜地坐在父親盤坐的腿上看電視的「我」,才不過兩歲大。為何還記得呢?因為父親長長的鬍渣就貼在專心看電視的我的臉頰,我是和那種觸感一起記住的。
不像電影那麼遷就導演的作者性格,正是電視的獨創性。如果電影是有樂譜的古典樂,電視就是經常即興演出的爵士樂。「與觀眾共有逐漸消逝的時間」,《你不過是現在的你》這本書確實這樣描述。在「我」踏出創作者的第一步,電視追求方法論的時代早已消失無蹤,不過,身為一位年輕後輩,「我」還是在反覆思辨村木先生那一輩的說法之後,身體力行地製作電視節目。當「我」的工作重心逐漸從電視移往電影,有一次,還為了這件事和村木先生交談過。
國籍在電影世界究竟代表著什麼?「日本電影」到底是什麼?不辯自明的程度有多大呢?
五種價值觀以彼此的存在意義和自豪對峙,互相嗆聲。任何評論都不是絕對的,甚至會有記者當場就對評審結果給予噓聲。
聯繫父子的究竟是血緣,還是一起度過的時間?這樣的問話,對於領養情況非常普遍(比起日本)的歐洲人而言,「我」認為是親近而切實的。
透過選片委員選出二十部,是第一項基準。第二項基準,往往就是以掌聲或噓聲的量來判斷一般觀眾的滿意度。再下來,是上映隔天所有的報社、雜誌上的專家評論,及星星多寡的圖表(就算是藝術性的評比吧)。然後再加上市場的評價(商品是否賣得出去)——哪裡的片商以多少金額買了哪一部電影,消息一在城裡傳開來,鈔票也就跟著到處飛舞。
「儘管自我懷疑也無所謂哦。」「我」向他們傳達的這句話,或許也是說給自己所屬的專業世界聽。
在那些彷彿堅拒被故事化的巨大毀壞之前,「我」想「我」應該再茫然站立一段時間。就這麼,帶著痛感自己並非合格報導者的心情回到了東京。
十幾二十年後,也許「我」會對女兒或她的朋友,述說這雙眼睛所看到的景象、鼻子所聞到的氣味吧,但是,眼下要以製作作品為前提站在受災地這件事,總是令人感到躊躇。真要這樣,就必須進一步在那裡尋找可以描述的故事,但「我」恐怕不太喜歡。將這片風景,以及茫然站立在那些景象中的人們「故事化」,拍成影片,我認為時間還太早。
媒體真正應該報導的是,即便最後仍相信尋求使用武力以外的解決之道,而且為此堅持到底的價值觀。這才是媒體對曾經煽動「正義之戰」,將正義與權力一體化,讓人類走上戰爭之路,所做出的反省,也是媒體理當擔負的角色與責任。
「戰爭本身即是罪惡」這個信念非常重要。「我」也聽說,有人主張戰爭並非放棄所有的政治手段,而是政治運作的一部分,但是,如果和平非要殺人才能換得,那麼報紙和電視都將失去其存在意義。
每到夜晚,從黑暗的中庭就會傳來白天聽不到的海浪聲。一想到小津導演是否也曾聆聽這樣的聲音,不由得感觸良深。事後回想,身處那種反覆的韻律中,意識和神經全都敏銳起來。
住了兩、三天後,卻意外發覺工作起來很能集中心思。早上在天花板很高的浴室泡澡,之後到海邊散步,下午只管窩在房間面對稿紙。由於時序是五月,還沒有到海邊來玩水的旅客,旅館簡直像被「我」整棟包下來似的。
故事還沒完。回到國民旅舍、過了一晚後,隔天清早「我」不無擔心地再度造訪海邊,但映入眼簾的,竟是疊在一起、相依相偎的兩隻螃蟹屍體。在此之前,「我」從沒聽過螃蟹這種生物存在固定伴侶關係、有沒有「死」的概念,也不知道這種動物是否原本就具有情感。
「我」不喜歡談論算命或血型,也完全不相信星座、前世或死後的世界。「我」認為,這一類的東西只會使你脫離眼前無解的現實、人際關係和自身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