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之本事
讀書筆記:音樂,如何打動人心
我們不能讀一本書,只能重讀一本書。一個優秀讀者,一個成熟的讀者,一個思路活潑、追求新意的讀者只能是一個「反覆讀者」〔……〕我們第一次讀一本書的時候,兩眼左右移動,一行接一行,一頁接一頁,又複雜又費勁,還要跟著小說情節轉,出入於不同的時間空間——這一切使我們同藝術欣賞不無隔閡。但是我們在看一幅畫的時候,並不需要按照特別方式來移動眼光,即使這幅畫像一本書一樣有深度、有故事內涵也不必這樣。
說這話的,是小說大家,《洛麗塔》作者納博科夫(Vladimir Nabokov,1899—1977)。在其《文學講稿》前言中,納博科夫並沒有低估繪畫、雕塑或建築的藝術與深度,只是強調:「我們第一次接觸到一幅畫的時候,時間因素並沒有介入;然而看書就必須要有時間去熟悉書裏的內容。沒有一種生理器官(像看畫時用眼睛)可以讓我們先把全書一覽無遺,然後再來細細品味其間的細節。」
瓦薩里說的記憶和納博科夫強調的時間,其實一體兩面。讀書也得靠記憶。你若讀到第二頁就忘了第一頁,那究竟要如何繼續?可小說畢竟有文字;音樂,尤其是古典音樂,卻經常完全抽象,欣賞起來或許也要求更高的能力?既然如此,那就不怪連瓦薩里這樣的大師,都要說欣賞古典音樂其實很難了。
但聽起來很難,並不表示實際上就是如此。首先,現在正讀著這本書的你,顯然不是第一次讀書。在閱讀本書之前,你已經累積了豐富的閱讀經驗,有自己的閱讀方法,包括面對新書的策略。聆聽能力也是如此。當你接觸一首新作品,幫助你欣賞的必是先前的聆聽經驗與心得,你絕對不是從零開始。若用更科學的方式解釋,那就是你有自己一套處理短期記憶和長期記憶的方法,而且你還可以訓練自己的記憶,以求欣賞規模更大、更需要整合能力的作品。
他們當然瞭解「時間因素」對其作品的重要(音樂其實就是時間的藝術),所以總能提出妙招解決。「一首樂曲,最重要的就是開頭和結尾。」作曲大師佈列茲(Pierre Boulez, 1925—)說了一個人盡皆知,根本不用他講的道理。但該如何實踐得漂亮,可是不折不扣的考驗。小說也好,樂曲也好,許多作品總能在開頭就緊緊抓住閱聽人的心,就是要你不得不繼續欣賞——「黑爾早就知道,他到達布萊登(布賴頓)不到三個鐘頭就知道:那幫人是蓄意要謀殺他的。」看到這樣的開頭,你能夠不接著讀下去嗎?而當你翻開格林(Graham Greene, 1904—1991)《布賴頓棒糖》(Brighton Rock)的最後一頁,這古往今來最會說故事的高手之一,果然也給了一個令人渾身發抖的驚悚結局。音樂作品也是一樣。誰聽了貝多芬《命運交響曲》或肖邦四首《敘事曲》的開頭,會不想知道之後的發展呢?
更何況為了強化記憶,音樂寫作幾乎都在「重複」。無論是句法模仿、旋律再現或段落反覆,種種招數都在幫助聽者吸收。
被當場抓出錯誤,葛爾自然覺得很沒面子。他一邊繼續報告,一邊再把那個和絃看了一次——等等,沒錯呀!那明明是下屬小調和絃呀!難道是老師錯了?葛爾巧妙地把話轉回,又提了一次;可沒等他說完,教授居然還是說:「錯!」
同一個地方被老師糾正兩次,這實在很難堪。無論葛爾如何確定那就是下屬小調和絃,他也沒有勇氣再提一次。但是,「如果不是下屬小調,那個和絃又會是什麼呢?」好不容易捱到下課,他馬上向老師請教。
「那個小節,」教授淡淡地說:「莫扎特,在音樂中灑下一道陰影。」
當葛爾在演講中說到此處,全場聽眾都笑了。有同學問他感想如何,「荒謬透頂呀!我大老遠跑到巴黎,居然來學這個!」
聽他這樣說,大家笑得更大聲了。
「可是,各位,我現在卻不覺得荒謬了……」這次,輪到葛爾淡淡地說:「因為當莫扎特寫到那個小節,他心裡想的絕對不會是什麼進入下屬小調,而是要在音樂裏灑下一道陰影啊!」
與指揮家馬勒所再三強調的:「音樂中,最重要的並不在音符裏。」(Das Wichtigste in der Musik steht nicht in den Noten.)一個長音,一個附點,拍子怎麼算,會基本樂理和音樂史知識就可以演奏,但音樂真正要表現的不只是音符,而是音與音之間的東西。
雖然性格多少叛逆,也大量參與流行音樂,阪本龍一畢竟是三歲學鋼琴,十歲學作曲,最後以嚴肅創作獲得東京藝術大學碩士的作曲家。當他遇到創作歌手山下達郎(1953—)並聽到他的音樂時,可著實吃了一驚:「真要說起來,山下的音樂無論是和聲、節奏組合,或是編曲,都非常精緻複雜。尤其是和聲的部分,與構成我音樂源頭的德彪西、拉威爾等人的法國音樂,也有共通之處。」
這是怎麼回事?阪本很清楚,山下達郎並非學院出身,平常也都在玩搖滾樂和流行樂。那麼為何他能掌握如此高超的和聲技巧,功力不輸音樂系頂尖畢業生?
答案當然是自學。他是靠著聽力與記憶學到這些技巧。我想,山下是透過美國流行樂曲,從中吸收到大部分與音樂理論相關的知識,而且學到的知識在理論上都非常正確。假如他選擇走上不同的道路,轉而從事現代音樂創作,應該會成為一位相當有意思的作曲家。
給阪本龍一如此震撼的,不只山下達郎。比方說細野晴臣(1947—)。聽了他的專輯後,阪本認為:「我至今仍深受其影響的音樂,像是德彪西、拉威爾、斯特拉文斯基等人的音樂,這個人一定全都清楚,應該也在從事這類音樂的創作。」可是見面後一問,卻發現預設完全錯誤。細野對古典音樂瞭解不多,就算是拉威爾,也只聽過《波萊羅》(Boléro)。
一個、兩個、三個,隨著認識這樣的人愈來愈多,阪本龍一最後得到的結論是:
透過類似我所做的方法,利用有系統的學習,逐步掌握音樂的知識與感覺,這種方式與其說是簡單,應該說是容易理解,就像是隻要順著樓梯往上爬就好了。然而,細野一直以來都不是用這種方法學習,卻能夠切實地掌握音樂的核心部分。我完全無法理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也只能說他有很好的聽力。
換句話說,我透過有系統的方法掌握到一種語言,他們則是自學而得到一套語言。而就算學習的方式完全不同,這兩種語言卻幾乎一模一樣。因此在我們相遇時,打從一開始就能用同樣的語言溝通。我覺得這真是太棒了。
反倒是他的朋友,一代批評大家吉本隆明(1924—2012)看清關鍵,告訴阪本他應該是透過音樂,不知不覺大量吸收了其他領域的知識與想法。用阪本自己的話說:
我覺得進入二十世紀後,無論是現代音樂,或是同一時代的思想、其他領域的藝術,面臨的問題都有著共通之處。不管是超現實主義、達達主義或是後現代的思潮,對於這些不屬於音樂的運動或概念,我都能夠憑藉音樂的知識或感覺理解主要的重點。和他們談話時,我會突然覺得自己清楚某個概念,然後就能切入到與他們溝通的迴路裏。
潛移默化的力量
說到愛音樂,村上春樹可說是極好的例子。
「書和音樂就是我人生的兩個最大關鍵。」即使從爵士咖啡館老闆轉變成專職作家,村上春樹從來沒有離開過音樂,音樂也從來沒有離開過他。爵士、搖滾、古典他都愛,而在其筆下,無論是評論、散文或小說,音樂永遠不曾缺席,更成為其文字的獨特風景。
在長篇小說《海邊的卡夫卡》中,村上春樹就以古典樂曲設計出一個極為動人的轉折情節:要角之一的中田先生,因為幼年奇異的意外而喪失一切以前的記憶,從優等生變成學不會讀書寫字的文盲,卻又逐漸獲得和貓說話的能力以及難以解釋的預知感應。受到某種召喚,中田先生決定離開自己的生活區域,從東京一路往西走。不識字的他生活上遇到許多困難,只能依靠善心路人而四處搭便車,最後遇到愛穿夏威夷衫,戴著中日龍隊帽子的卡車司機星野先生。
隔天,星野繼續到這家吃茶店,這次喇叭正播放法國名家富尼埃(Pierre Fournier, 1906—1986)演奏的海頓《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青年還是被那音樂所迷。身體紓鬆,心思又隨之解放。他思索生活的意義,想著為何自己逐漸變成一個空空洞洞的存在,愈活愈沒價值。
「如果您有空,」星野請教店主人,「可以到這邊來談一談嗎?我想對這首曲子的作曲家海頓這個人多瞭解一點。」
「海頓在某種意義上是個謎樣的人〔……〕他生長在封建時代,必須巧妙地為自我穿上服從的外衣,不得不笑盈盈聰明伶俐地活下去〔……〕不過只要能用心仔細注意聽進去的話,應該可以聽出其中現代化的自我覺醒懷著祕密的憧憬〔……〕例如請聽聽這和音。有嗎?雖然安靜,卻充滿了少年般柔軟的好奇心,而且其中還有一種向內心探索而執拗的精神存在。」
村上春樹這段動人情節,既談樂曲也談版本。兩次造訪,兩首作品,音樂感動了星野,幫助他沉澱反思,又在他自我省察時發揮積極的鼓舞。「總之我就再儘量繼續陪伴中田先生吧。工作的事管他的。」貝多芬和海頓改變了這位卡車司機,也就改變了中田先生的遭遇,以及主角田村卡夫卡的命運,最後更消滅了邪惡力量的化身。如果你聽過《大公》三重奏第一章和海頓《第一號大提琴協奏曲》,特別是「百萬三重奏」和富尼埃的演奏,大概也不會懷疑那音樂的確優雅自然,溫暖中又有激勵人心的真實力量。藉由文學,村上春樹告訴我們,音樂多麼美好,又可以有多麼大的影響力。
此外我也相信,村上春樹這段情節,意義絕對不止於此。星野和中田的關係,可以對比成魯道夫大公和貝多芬,或許也是一般聽眾和古典音樂:我們可能對古典音樂先前並無任何認識,對作品的創作過程和作曲家的人生經歷一無所知,甚至覺得這種音樂就像中田先生一般腦筋短路,但只要能懷著自然的好感,就會逐漸被那樂曲吸引。或許古典音樂的表現方式和我們有點距離,可在那種方式裏頭,仍有「某種牽引人心的東西」,最後甚至能改變我們的人生。
比方說木心(1927—2011)。這位獨樹一幟又博學的藝術家,果然也愛古典音樂。在他的著作中,《素履之往》應是談西方音樂最多的一本。觀點不見老生常談,我也找不出一句不同意的話。像是《十朋之龜》這章的:
在莫扎特的音樂裏,常常觸及一種……一種靈智上……靈智上的性感——只能用自身的靈智上的性感去適應。如果作不出這樣的適應,莫扎特就不神奇了。
對我而言,這讀起來特別熟悉。在拙著《遊藝黑白》所收錄的列文(羅伯特·萊文,1947—)訪問中,談到現今的莫扎特詮釋,這位莫扎特學者與演奏大師的話簡直像在解譯木心:
我覺得大多數人詮釋的莫扎特都太平面化,他們沒有演奏出音樂中該有的歌唱性,也沒有充分表現出情感。莫扎特的作品並不中性,而是非常生動,充滿戲劇性和對比。在莫扎特的時代,聽眾所聽到的演奏遠比樂譜寫的要多。以他的鋼琴協奏曲為例,無論是莫扎特所擔任的鋼琴部分,或是各木管演奏者,都會自由添加裝飾,而且場場演出皆不同。現今我們的演奏已經太過保守了。莫扎特該聽起來更性感、更刺激、更無法預測才是。
「這是普羅科菲耶夫(Sergei Prokofiev, 1891—1953)《第三號鋼琴協奏曲》第三樂章,你喜歡嗎?」
1975年,身為鋼琴演奏者和經濟學者的阿布萊烏(Jose Antonio Abreu,1939—),面對自己貧窮落後的國家,相信若讓困苦家庭的孩子也能接觸音樂、學習樂器,就可以保護青少年不至於走向毒品、賣淫、黑社會。他認為音樂可以改變委內瑞拉,甚至可以改變世界。音樂教育不該是精英教育,重心也絕不該是培育什麼世界級音樂家,而是讓人熟悉音樂——因為認識音樂,其實就是認識自己。
這些委內瑞拉孩子樂於學習,樂於演奏,在音樂中認識自己、彼此交流、互相上進。他們不是為了家長期許或個人虛榮才學習音樂,志向也不是成為國際明星。在他們的世界,音樂就是溝通語言,而非賺錢發財的工具,或權充上流社會的裝點。委內瑞拉並沒有深厚的古典音樂傳統,莫扎特和貝多芬對當地街頭青年也不會特別可親。但西蒙玻利瓦爾青年交響樂團明確告訴世界,莫扎特和貝多芬雖然說的是德文,但那音樂裏的話也是西班牙文,裏面是十八、十九世紀維也納人的感情,同時也是二十一世紀委內瑞拉的心聲——音樂,是人類的共同語言。
也就在十九世紀上半,這種情況開始逐漸轉變:海頓和莫扎特的作品,從十八世紀後期起一路熱門。即使他們都已辭世,但聽眾還是需要海頓和莫扎特,更不用說貝多芬:他那些深思熟慮的偉大樂曲,怎能「人亡音息」,從此不再演奏呢?
於是此時的音樂會演奏家除了演奏自己與當代其他人的作品,也開始演奏昔日作曲家的樂曲。那要如何稱呼以往的創作?和可口可樂的命名概念一樣,他們稱這類作品為「經典音樂」(classic music),但用詞慢慢轉變成古典音樂。根據牛津英文大辭典,古典音樂這個詞最早出現於1836年,和音樂會的內容變化相符。
對我而言,一般被歸類於古典音樂的作品,幾乎都滿足下列兩項要件之一:
「這也算是定義嗎?」我知道你一定會這樣問。不是,這不是「定義」,而是就現狀所作的歸納與整理。所謂「現狀」,就是目前約定俗成,你不知道定義為何,商家也不知道定義為何,但你不會到古典音樂區去找滾石合唱團,也不會在流行音樂區尋找甘乃迪(Nigel Kennedy, 1956—)演奏維瓦爾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的原因,即使後者賣了超過兩百萬張,絕對夠「流行」。(當然,什麼才算「流行音樂」,定義也一樣讓人傷腦,因為那是另一個約定俗成,難以嚴格定義的分類。)
結論是,一般中文約定俗成所稱的「古典音樂」(classical music),意義其實是「經典音樂」,而非「古典主義」或「古典樂派」的音樂。「古典樂派」(Classical period)的「古典」,最早也是「經典」之意,但意義慢慢替換成「古典主義」以和之後的浪漫樂派區隔,目前以大寫的 Classical 表示。「古典樂派」的中文翻譯可保有「古典」之稱,但 classical music 的中文適當翻譯應是「經典音樂」。我不反對繼續稱 classical music 為「古典音樂」,畢竟這個翻譯已經行之有年,但大家應該知道其背後的真正意義為何,也就可以解開非常多的迷思。
可以探究得更深,給予它更多的重量。意大利文學巨擘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 1923—1985)曾寫過一篇短文《為什麼讀經典》,說理說得興味盎然,為「經典」下了一連串環環相扣的定義。雖然談的是讀書,他的概念仍然能用到音樂討論,其中包括:
當然,第一項定義不適用於年輕人,我們也不必害怕自己有經典作品還沒認識,因為真的不可能全部認識。卡爾維諾也說:「不管一個人在養成的階段讀的書有多廣泛,總是會有大量的基本作品沒有被讀到。」沒聽過某名曲,一點都不用覺得不好意思。但如果有興趣,也知道什麼是經典,那我希望你能把握機會欣賞,因為「重訪」真的是美妙經驗。愈是經典,就愈經得起反覆欣賞,且每一次都能讓你有新收穫。
換句話說,早早認識經典,目的正是為了要「重訪」。就這層意義而言,不是所有的古典音樂都算「經典」。帕赫貝爾的《卡農》就是一例。對現代人的耳朵而言,此曲簡單明晰、旋律動聽,自然非常討喜,但若認真咀嚼,《卡農》也就只停留在如此層面罷了。這沒有什麼不對,只是就「經典」這個稱呼,我們或許期待更多。
直到現在,我都很難解釋那眼淚是為何而流。而我唯一能夠確定的,是知識與能力雖可帶來理解,最後那作品仍要感動到心。有人問李斯特,什麼是造就偉大鋼琴家的要件?「大鋼琴家要有手,有腦,有心。最重要的是心。」而納博科夫簡直像是附和:「一本書,無論什麼書,虛構作品或科學作品,無一不是先打動讀者的心。心靈、腦筋、敏感的脊椎骨,這才是看書時真正用得到的東西。」
音樂與文學,最終都要打動你的心。不必害怕接觸經典,那真的沒有那麼困難。也希望你在動心之後亦能用腦,讓自己成為更好的聽者,更好的讀者,更好的人。
她問道:為什麼古典音樂天天演奏還可以感動大家呢?既然是古典的,為何每天還有人演奏巴赫、馬勒,讓現代人感動不已呢?
大江健三郎的解釋是:「那是因為與我們活在同一時代的演奏家,藉由自己讓古典音樂得以活在現在。」
的確,這是古典音樂青春不老的原因。大江也再度提醒我們,究其本質,音樂這門藝術之特別,在於作曲家寫出樂曲,其實只完成了作品的一半。至於那另外一半,必須靠演出來實現。「作曲家、作品、演出者、聽眾」,是音樂藝術實踐不可或缺的要素。
這種情景,在1925年電氣錄音出現之後,開始戲劇性地變化。中產階級原本家家戶戶一架鋼琴,現在變成家家戶戶一架唱機,錄音和廣播一同更改世人對「欣賞音樂」的概念:聽音樂不再需要躬臨現場或親自製造,演奏者也可站在客觀立場品評自己的演奏。隨著錄音與播放技術愈來愈好,所需費用愈來愈低,現在無論作品編制多大、演奏技巧要求多高,只要有錄音,任何人都可隨時聽到,哪怕那是某日本流行歌手上午才發表的新專輯,或柏林愛樂昨晚演出的馬勒交響曲。
就聲響效果而言,愈是大型編制,就愈需要現場欣賞。比方說馬勒的《第八號交響曲》——作曲家在此構思宇宙運行的聲響,用了超大型管弦樂團,超大型男女混聲合唱團加兒童合唱團,八位獨唱家與管風琴,1910年首演時樂團用了171人,合唱團更高達850人,自此「千人」就成為該曲最著名的別稱。但編制更大的,還有勳伯格(阿諾德·勳伯格,1874—1951)完成於1911年的《古雷之歌》(Gurrelieder)。同樣用上特大型管弦樂團(法國號竟用了十把,連豎琴都用了四把),此曲更需三組男聲四部合唱,八部男女混聲合唱,五位獨唱歌手和一位朗誦,舞台上動輒塞滿四五百人,表現最濃烈的愛情、最痛苦的憤怒,以及將缺憾還諸天地的壯闊,是後浪漫登峰造極的典範。
但《古雷之歌》不只編制超過馬勒第八,寫作也技高一籌。規模如此龐大,勳伯格竟能讓聲音清澄透明,音響色彩調配之妙簡直是魔術表演。柏林愛樂總監拉特爾(西蒙·拉特爾,1955—)就形容《古雷之歌》是「世界上最大的絃樂四重奏」。
同樣是大型編制,理查德·施特勞斯的《家庭交響曲》(Symphonia Domestica, Op.53,理查德·施特勞斯寫於1903年的大型管絃樂作品)也是非聽現場不可的創作。原因不只是聽,還包括「看」。此曲中文雖然翻譯成「家庭交響曲」,但光是名稱 Domestica 就已經是一個玩笑。作曲家父親當年甚至還勸兒子改個曲名,「不然人們會以為這是一首關於用人的交響曲」。(標題 Domestica 可指「家務之事」,作曲家不用「家庭」而用「家務」,幽默暗示此曲描寫的是瑣碎俗事,音樂果然也妙趣處處)至於《家庭交響曲》的內容,其實就是理查德·施特勞斯一家三口的一日生活:自以為風趣的先生,潑辣易怒的太太,還有不知世事的小兒子。就這三人,平凡的作曲家日常,這有什麼可寫的呢?但理查德·施特勞斯就是寫了,而且還用特大編制的管弦樂團(包括四把薩克斯管和各式打擊樂器)寫了長達一小時的「家庭音樂」。雖說聽錄音就能感受到此曲的鬼扯,但若能現場欣賞,看到四把小號、八把法國號一字排開,累得半死只為了描寫主人翁起牀吃早餐,或許才能真正體會此曲的「妙處」。
事實上,許多作曲家創作時都特別將現場因素考慮在內,因此音響「透過空間」所呈現出的效果自是作品要旨,想了解這些作品也就不得不看現場。比方說昔日俄國樂團座位採傳統歐式擺法,第一小提琴和第二小提琴分列兩邊。柴可夫斯基《第六號交響曲》「悲愴」的兩部小提琴應答,也在如此擺法下才有最佳效果。你若端詳兩部的互動,也必然會察覺作曲家心中的樂團形貌。巴托克《為雙鋼琴和打擊樂器的奏鳴曲》,譜上清楚註明鋼琴與各打擊樂器擺放位置,把所有音響效果都設計清楚,成為日後諸多作品的啟蒙導師。意大利作曲家雷斯庇基(Ottorino Respighi, 1879—1936)膾炙人口的《羅馬之松》(Pini di Roma),最後一段安排額外銅管隊和台上呼應,音樂廳頓時成為環繞音響。諾諾(Luigi Nono, 1924—1990)的驚世之作《普羅米修斯》(Prometeo)更將樂團和合唱團拆為好幾部散佈音樂廳,樂手還得從電視屏幕觀看指揮方能演奏。如此設計形成獨到的魔幻音效,是再昂貴的音響都無法重現的聲音幻境。別說這些晚近創作,就連柏遼茲的《幻想交響曲》,第三樂章都安排了雙簧管在幕後與台前的英國管對話,模擬田野中牧人笛聲來回。若繼續上溯,蒙特威爾第(Claudio Monteverdi, 1567—1643)為威尼斯聖馬可教堂所寫的諸多《晚禱》(Vespro)也靈活運用空間安排,合唱和樂團散佈教堂之中。倫敦在2010年逍遙音樂節演過一次《聖母晚禱》(1610),音樂廳竟擠進六千聽眾。為何大家如此趨之若鶩?因為那是只有現場才真實,錄音無法忠實呈現作曲家設計的創作啊!
不只要聽,還要看
上述種種聲效設計,其實也多少包括視覺效果,有些作品甚至還有明確指示。像馬勒《第一號交響曲》終尾,就要求七位法國號手起立演奏。雖說作曲家原本意圖仍是希望聲音更突出,但觀看現場,見到七位演奏者昂然而立,吹奏凱旋般的輝煌號角,那震撼實在不是光聽錄音可比。另外,許多器樂演奏也值得看。不用覺得爭看鋼琴家十指齊飛或小提琴家弓弦交錯是「外行」作為,因為許多作曲家也把演奏姿勢寫進音樂裏,法國鋼琴家巴維(Jean-Efflam Bavouzet, 1962—)和當代作曲大師佈列茲學習其《第一號鋼琴奏鳴曲》時,彈至第二樂章,他希望儘可能彈得準確,所以演奏速度沒有譜上要求的快。「不行!不是這樣彈!你要彈得很快!非常快!」——原來這一段佈列茲竟不在乎每個音是否都彈得清楚,重要的是速度和炫技,特別是演奏者雙手飛舞的姿勢!早自維也納華麗風格(stile brillante)所盛行的左手跨奏開始,鋼琴作品就充滿各種「供人觀賞」的特技表演,到現場才能真正感受技巧與藝術的微妙融合。
也有作品非得要視覺加上聽覺效果,你才會知道作曲家真意,拉威爾《左手鋼琴協奏曲》就是最好的例子。這是一首極其深邃美麗的創作。當年鋼琴家維特根斯坦(Paul Wittgenstein, 1887—1961)在第一次世界大戰失去右手後,以萬貫家財邀請作曲家為左手譜曲。布里頓(Benjamin Britten, 1913—1976)、欣德米特(Paul Hindemith, 1895—1963)、科恩戈爾德(Erich Wolfgang Korngold, 1897—1957)、施密特(Franz Schmidt, 1874—1939)和理查德·施特勞斯等作曲名家都受邀寫作,但其中最為人知的,當屬拉威爾《左手鋼琴協奏曲》和普羅科菲耶夫《第四號鋼琴協奏曲》,拉威爾此曲更堪稱鋼琴音樂中最偉大的創作之一:這部作品包括鋼琴鍵盤的所有範圍,情感表現也涵蓋人性的各種面向。陰暗至光明,歡樂到悲劇,十八分鐘內作曲家幾乎寫盡所有情感,實在是難以想像的精彩。
但《左手鋼琴協奏曲》也有讓人費解之處。身為古往今來最傑出的管絃樂法大師,此曲陰暗的配器效果,加上些許鋼琴完全被樂團遮掩的樂段,讓人不禁懷疑這位精算無比的作曲聖手,是否在此出了差錯?數年前麻省理工學院還有教授以物理聲學效果分析,論斷此曲音響和拉威爾其他創作不同,必為作曲家車禍後大腦病變的證明。
就是要你看得見卻聽不到
只是我總覺得,拉威爾並沒有計算錯誤。就音響平衡而言,《左手鋼琴協奏曲》確實有些樂段,無論鋼琴家何其用力,仍然無法和樂團抗衡。但也正是在這些樂段,透過比例失衡,作曲家讓「聽眾」也要是「觀眾」:「我會像一朵雲一樣消失」——在《左手鋼琴協奏曲》手稿上,拉威爾這樣為自己寫下預言。當觀眾親眼見到鋼琴家以一隻左手和樂團苦戰,在曲末終究為管絃樂吞噬時,你我也就真實體會作曲家所經歷的人生悲劇。
如此設計並非拉威爾所獨有。拉赫瑪尼諾夫《帕格尼尼主題狂想曲》(Rhapsody on a Theme of Paganini, Op.43,俄國作曲家拉赫瑪尼諾夫為鋼琴與管弦樂團所寫的樂曲。此曲以小提琴鬼才帕格尼尼第二十四首隨想曲〔Caprice No.24〕主題開展出二十四段變奏,第七變奏起又加入中世紀教會古調「神怒之日」主題,宛若死神現身。甜美的第十八變奏家喻戶曉,成為電影《時光倒流七十年》〔《時光的某個角落》〕的主題曲),作曲家自第七變奏起,又把魂牽夢縈、糾纏他一生的「神怒之日」(Dies Irae)主題寫了進來。在最後一段變奏,當「神怒之日」於銅管響亮重現時,本身是大鋼琴家的拉赫瑪尼諾夫,卻只以簡單的八度在鍵盤上與之應對。
拉赫瑪尼諾夫對鋼琴性能了若指掌,又有豐富演奏經驗,若他希望鋼琴被聽見,自然會用雙手大和絃並且調整管絃配器。但他沒有。會這樣寫,顯然他就是要全然棄守,就是要讓聽眾「看得見卻聽不到」。也正是如此,「神怒之日」主題的意義,在此才能一如宿命。
有次我和經常演奏這二曲的鋼琴大師格拉夫曼(Gary Graffman, 1928—)討論上述觀點。格老同意我的看法,還說了自己的另一見聞:有次柯蒂斯音樂院樂團和大提琴泰斗羅斯特羅波維奇(Mstislav Rostropovich, 1927—2007)合作俄國作曲家施尼特克(Alfred Schnittke, 1934—1998)的《第二號大提琴協奏曲》。羅斯特羅波維奇以音量過人聞名,但曲中某段他雖奮力演奏,當銅管轟然降下,聽眾只能「見」到忙得不可開交的獨奏家,卻完全聽不到他的琴音。
排練時,滿是疑惑的格拉夫曼,回頭看了看作曲家說:「這樣對嗎?這是什麼意思?」
「無論如何奮力抗爭,面對命運,人類終究無法抵擋。」施尼特克淡然笑了笑:「這就是我要表達的意思。」
由於錄音所帶來的新標準,現在的演出者多數已竭盡所能讓聲音聽起來乾淨清楚,更想盡辦法讓自己「被」聽見。齊默爾曼就曾感嘆,因為錄音,現在的鋼琴家必須加倍苦練,「要把每一個音都彈清楚」才能滿足聽眾的期待。當然音樂家的技藝水平不同,演奏成果也絕對不同。同樣是貝多芬的《皇帝》鋼琴協奏曲,為何有的鋼琴家彈奏模糊不清,有的琴音就凝聚而有穿透力?為何有的歌手聲音就是不集中,有的就能飛翔於管絃之上?多聽多看現場演出,是瞭解音樂家真實能力的唯一方法。但即使如此,錄音也可能導致判斷標準不同。比方說鋼琴名家霍夫(斯蒂芬·霍夫,1961—)演奏拉赫瑪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和柴可夫斯基《第一號鋼琴協奏曲》,在終樂章鋼琴和管弦樂團齊奏的段落,他踏瓣就完全不換而直踩到底。「一旦換了踏瓣,聲音共鳴一消失,鋼琴就會完全被樂團吞沒,在現場就聽不到了。」只是那些段落現場聽來效果雖好,收成錄音卻略顯模糊。
鋼琴家與學者羅森(Charles Rosen, 1927—2012)說得好:評量一位鋼琴家,要以其最佳水平而論。而他彈差的頻率,則會影響聽眾的購票意願。我們不能挑蘇東坡一闋較不出色的詞,就論斷他是次級詩人。以「音符正確」的錄音來衡量現場雖非不可,但也要知所限度。別以幾個錯音來決定你對一場演出的看法,也別因為一場不好的音樂會,就對台上的演出者喪失信心,多給幾次機會再下結論也不遲。
只是對認真的音樂家而言,就算有心要呈現精彩演出,成果也很難盡如人意。遇人上台,英文要說「祝你摔斷腿!」(Break a leg!),其他西方語言也有類似表達。這不是詛咒,而是西方劇場傳統認為願人好運往往不見實效,還不如祝人厄運或可擋煞。舞台就是這樣充滿未知。在家練了一百次都沒錯的段落,偏偏就是在台上那第一零一次失手;明明排練時一切順利,正式演出卻落得千瘡百孔。別說錯音,問問演出者誰沒忘過譜?我很佩服有人敢舉手,因為明天說不定就輪到他。
其中一次,出自基辛2011年的全場李斯特獨奏會,但我可聽了他兩次:二月在倫敦仍有失誤,而完全正確的十一月台北場,恰巧是他該套曲目最後一回演出,而基辛彈完的感想竟是:「謝天謝地,終於結束了,我以後再也不要彈這麼困難的曲子了!」
我並沒有貶損基辛的意思,只是想指出一個事實:對以神童成名,且足以列入史上技術最卓越名家之一的基辛而言,即使李斯特《b小調奏鳴曲》並非新曲目,他也為音樂會做足準備,或許也要在演奏同一套曲目好一段時間以後,才可能在現場將此曲彈到「音符完全正確」。
演奏錯誤太多,當然影響作品呈現,但若一味強調避免錯音,其實也就是要演奏家避免神來之筆與即興狂想,避免一切不在計畫中的突發靈感。備受敬重的大提琴家古特曼(Natalia Gutman, 1942—)在訪問中曾說:「技藝的提高會增加演奏者在舞台上的勇氣和自信。」這勇氣與自信,不是拿來照本宣科,而是冒險犯難。我聽過許多音樂會,台上一個音都沒錯,聽完之後卻也一個音都記不起來。只有音符而沒有音樂,那絕對不會是好的演出。
回顧歷史,背譜其實是由李斯特開始的「習慣」,但不是音樂會的「規定」(雖然許多比賽或考試要求背譜)。也因為這是從鋼琴大師李斯特開始的習慣,所以放眼全球舞臺,器樂演奏者中就多屬鋼琴家在背譜,其次是指揮家和聲樂家。
無論如何,我必須強調安可並非演出者的責任。加演與否、曲目多寡,完全視演出者的心情、體力、個人意見而定,聽眾只能接受臺上的抉擇。同樣演奏肖邦《第二號鋼琴奏鳴曲》「送葬」,波里尼(Maurizio Pollini, 1942—)可以在演出後安可四曲,追加三十分鐘歡樂大放送,齊默爾曼就選擇完全不加演;齊默爾曼並非刻意不演奏安可曲的音樂家。他不在《送葬》奏鳴曲後加演,或許體力耗盡,也有可能選擇讓樂思不受干擾地停留在感傷而鬼魅的陰森世界。不管原因為何,觀眾都必須尊重。
但我想探究一個更基本的問題:如果真的「聽不懂」,那又如何呢?有次我帶韓國鋼琴家白建宇(Kun Woo Paik, 1946—)伉儷逛書店。這位旅居巴黎三十餘年的音樂巨擘,是韓國至今唯一享有國際崇高地位的鋼琴名家。他的夫人尹靜姬(Yoon Jeong-hee, 1944—)女士則是韓國國寶演員,二十出頭即是無人不知的超級巨星,至今拍了三百多部電影。不但獲獎無數,更擔任各大影展評審。本來已經息影,沒想到曾任韓國文化部長的大導演李滄東(Lee Chang-dong, 1954—)為她量身打造劇本,果然成功說服尹靜姬演出《生命之詩》,在2010年以精湛演出震撼國際影壇。
〔注:《生命之詩》(Poetry),又譯作《詩》,韓國名導李滄東為尹靜姬量身打造的作品,獲2010年坎城影展最佳劇本獎。與外孫相依為命的美子,有天忽然想將生活中種種美好事物以詩的形式記錄。就在美子發現生活充滿驚喜之時,命運帶來的鉅變卻也讓她陷入身不由己的痛苦……〕
除了音樂,白建宇也熱愛攝影和電影,而尹靜姬在表演外也鍾情音樂。這真是少見的神仙眷侶。每次看著他們手牽手逛街,我都覺得那是世上最美好的畫面。
當我們走到書店影音區,我把握機會,請教他們對於諸多臺灣導演的看法,從侯孝賢和楊德昌一路聊到李安。
村上春樹的小說《1Q84》裏寫了一個小說中的小說:主角之一的業餘小說家川奈天吾,在編輯授意下,將文字青澀的少女之作《空氣蛹》潤筆成順朗可讀的傑作。果然不出編輯所料,《空氣蛹》順利拿下雜誌新人獎,出版後更火紅熱銷成為社會話題。但空氣蛹究竟是什麼?製作空氣蛹的小人兒又是什麼呢?許多書評家表示困惑不解,或不知如何評論:「故事寫得很有趣,一直吸引著讀者讀到最後,不過說到空氣蛹到底是什麼?小人們又是什麼?我們到最後還被留在充滿神祕問號的泳池中。」
這段話其實不無自我解嘲之意。不只是《空氣蛹》,就連《1Q84》本身,以及村上春樹的多數非寫實小說,其實都是如此。雖然主角一直在煮義大利麵,一直喝著威士忌,一直聽著音樂又一直養著貓,但那些驚異出奇的想像世界,疊牀架屋的幻境敘述,還是往往讓一般讀者看得暈頭轉向,最後只能「各自抓住色彩鮮豔的游泳圈,滿臉困惑而漫無目的地漂浮在充滿問號的廣大游泳池裏」。
和理智所得的答案剛好相反,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為其實已經告訴自己:對於自己不懂的事,我們仍然可以欣賞,而且是開心欣賞。若是自在面對不先預判,現代藝術也能看得津津有味;若是先行築好防禦的牆,就算是舒伯特《小夜曲》恐怕聽來也是魔音穿腦。斯托克豪森(Karlheinz Stockhausen, 1928—2007)的音樂,現在大概已被多數聽眾歸類成難演奏難親近,只有專業人士才能欣賞的作品。可是回顧歷史,還是不久以前的歷史,就會發現斯托克豪森曾是「熱門作曲家」,音樂會場場爆滿,披頭士樂隊還把他的照片放上唱片封面,表示斯托克豪森是啟發他們最多的音樂家。如果不默認立場,不把他的音樂貼上艱深難懂卷標而直接欣賞,其實往往會眼界大開,進而感到十分享受。
比方說莫扎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 1756—1791)。莫扎特當然是了不起的作曲家,但他究竟有多了不起?我常拿他的歌劇《唐喬萬尼》(Don Giovanni, 1787)和薩里耶利(Antonio Salieri, 1750—1825)的歌劇《達那伊得斯姐妹》(Les Danaides, 1784)與雷伊查(Antonin Rejcha, 1770—1836)的音樂戲劇作品《蕾諾兒》(Lenore, 1806)相比舉例。《達那伊得斯姐妹》改編自希臘神話,結尾達那伊得斯和女兒們被綁在血流成河、羣鬼現身的地獄裡受苦。此段先有雷電地震,後有狂風暴雨,可說極盡舞臺效果之能事。薩里耶利的音樂委實不差,以長號塑造出的森嚴聲響也很亮眼,不愧是當時頗受好評的傑作。即使那時他才三十四歲,我們也可預見這作曲家日後必是一號人物。
只是《達那伊得斯姐妹》終景雖然精彩,若和三年後《唐喬萬尼》的登徒子主角下地獄一段相比,唉,才三十一歲的莫扎特,不只角色描繪生動鮮活,旋律動聽扣人心絃,那充滿驚人想像力的聲音效果更是刺激過癮。地獄場景居然能寫得既優美又駭人,實在遠勝《達那伊得斯姐妹》的成績。
很明顯,薩里耶利比不上莫扎特。如果你聽他的器樂作品,那和莫扎特的落差還要更大。但他也絕對不算平庸。聽聽雷伊查的《蕾諾兒》吧!這是鬼新郎把凡間情人帶往冥界的恐怖故事。可是如此驚悚題材,雷伊查居然可以寫得非常平板無趣,連薩里耶利的成就都達不到,而這還是在《達那伊得斯姐妹》問世三十多年之後才寫成的作品,作曲家那時也已經三十六歲!
但雷伊查的《蕾諾兒》真的很差嗎?或許未必。當年這部作品仍然頗受好評,還得到貝多芬的推薦出版。只能說像雷伊查這樣的作曲家,呈現的是那個時代的一般傑出面貌;薩里耶利是出類拔萃的名家,那個時代的典範;莫扎特,則是曠古絕今的天才,超越時代的大師。即使成果絕贊如《唐喬萬尼》,那也只不過是他諸多偉大手筆之一罷了。
我們不是隻有莫扎特這一位天才而已。音樂史出現了那麼多非凡天才,作品多到一般人根本聽不完,多到普通愛樂者不只沒有興趣聽雷伊查,連薩里耶利都一起遺忘。但我們必須知道這些天才的特殊,也該偶爾欣賞那些「不那麼出眾」的作曲家,提醒自己那個時代的真正面貌,知道不該把天才的創造視為理所當然。而當你從「不那麼出眾」,或至少「不那麼出名」的作曲家作品中,發現足以和天才與大師並駕齊驅的經典,甚至只是幾個神來之筆的絕妙樂段,我相信,那絕對是最快樂的享受,也是屬於你自己最珍貴的寶藏。
常有人問我,你訪問過這麼多個性不同的音樂家,就你佩服的名家中,是否看到什麼共同點?
我總是回答:「謙虛而有耐心。」
這裡的謙虛不見得是對人謙虛;有些音樂家確實相當驕傲。但無論對人有多傲,在音樂面前他們都謙虛,而且極為謙虛。他們知道音樂的奧妙,也知道演奏的標準與理想,所以他們知道謙虛,知道自己的不足。只是他們也有耐心:既知不足,所以願意花一生的時間琢磨技巧與思索音樂。他們永遠把自己當作學生,一輩子認真學習,孜孜不倦。
這是普通的街景,卻不是普通的寫真。那是攝影術發明者之一的達蓋爾(Louis Daguerre, 1787—1851),在1838年所拍下的《巴黎寺院街》(聖殿大道)。
說是「之一」,因為在他之前,已經有尼耶普斯(Nicéphore Niépce,1765—1833)發明了日光製版術(Heliography),在1826年左右留下史上第一張可稱作「照片」的作品。但那實在耗時費事,曝光時間長達八小時甚至數天。1829年起達蓋爾和尼耶普斯合作,即使後者過世仍不改其志,終於以塗了碘化銀的銅板得到捕捉光影的祕技。《巴黎寺院街》,就屬達蓋爾最初的作品。
只是發明家自己也知道,雖然不用八小時,要讓窗外街景顯像,仍得在大晴天花上十多分鐘。至於那些移動中的車水馬龍,來往行人,全都不可能在他的照片中現身。影像出來後也的確如此。另一位發明家,電報和電碼之父摩斯(Samuel Morse, 1791—1872),就對達蓋爾相片中空無一人的巴黎驚訝不已,直到他把眼光放到照片的左下角——
在那兒,居然有一個模糊卻仍可辨認的人影!
他單腳踩凳,接受擦鞋的姿勢,說明了為什麼只有他的影像留了下來。十分鐘,在那關鍵的十分鐘,正因他站著什麼也沒做,於是成為史上第一個被攝影留下的人像。連擦鞋匠的身形都不復存,他卻以被擦鞋的姿勢進入永恆。
作家李煒在他精彩的散文集《反調》中,討論了哲學家阿甘本(Giorgio Agamben, 1942—)對這張照片的觀點,當然也提了自己的看法。面對這樣「碰巧的存留,以及完全不配的關注」,李煒說:
當天在巴黎寺院街上往來的過客,沒有一個被記錄下來。在達蓋爾的照片裡,所有這些人的付出,不論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他人,最終都等於零〔……〕那個唯一能清晰辨認出來的人物——那個讓自己進入這幅畫面繼而進入歷史的人物,反而什麼努力都沒做。這一切凸顯的,若不是歷史對我們的冷漠諷刺,還是什麼?
當然我們可以比李煒樂觀。這世界上有那麼多事物值得我們驕傲,稱頌人類文明曾經出現過的偉大與美好。可是若再仔細想想,這樂大概也沒辦法樂多久。有多少廣陵散在光陰中灰飛煙滅?我們怎能確定,現在所尊崇的偉大與美好,其實不過是歷史中幸運的次級品?更別提那摻雜了不少根本不夠資格被尊崇的人名與作品,一如我們在博物館所常見的:
在那些有溫度和溼度控制的玻璃櫃裏,總有一些破爛的罈罈罐罐、零碎的珠寶、連用處都已看不出來的殘缺工具在展示。老實說,這些東西都無趣到極點,但就因為它們運氣好,恰巧存留了下來。
那麼音樂,我們常聽的樂曲,那些被稱為「經典」的創作,究竟藏了多少「幸運物」呢?或者換個角度想,我們所重視的作曲家,是否真的值得大家的推崇?那些被我們忽略的是否也就真的該被埋藏於時光之中?老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 1685—1750)過世後不久就被大眾淡忘,他的寫作風格在其晚年就顯得過時,名聲還比不上他兒子。都說巴赫信教虔誠,可十九世紀的路德教派也不接受他的作品:對他們而言,巴赫太繁複太精彩,而教堂可不是音樂廳。根據記載,當時德國人最喜愛的作曲家中,巴赫排在第七。在他之前的,則包括哈塞(Johann Adolph Hasse, 1699—1783)、亨德爾(George Frideric Handel, 1685—1759)、泰勒曼(Georg Philipp Telemann, 1681—1767)、格勞恩(Johann Gottlieb Graun, 1703—1771)和斯托爾澤(Gottfried Heinrich Stölzel, 1690—1749)等。好吧,我們認識亨德爾,對古典音樂比較瞭解的也會知道泰勒曼,他們也還算常出現在音樂會或唱片之中,但哈塞、格勞恩、斯托爾澤又是誰?這些除了學者專家才會知道的名字,為什麼當年比巴赫還要受歡迎?
有沒有可能我們今日所熟悉的古典音樂面貌,只是某種褊狹觀點的產物,甚至不過是達蓋爾的裝置與塗料——那些真正卓越非凡的人物和作品,都像寺院街上來來往往的人車;巴赫,還有許許多多我們所熟知的作曲家,不過是相片裏等待擦鞋的男子?
莫扎特之所以至今仍為人歌頌,並不因為他是天才,而是他寫出人性最深刻且放諸四海皆準的情感。同理,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 1770—1827)之所以偉大,並不因為他的耳疾與奮鬥,而是他充滿創意又精益求精,不斷試驗結構、形式、對位與和聲的種種可能。他總是不滿足,時時挑戰現狀與常規,既交出豐富且鮮少重複的各類作品,眼光又永遠看向未來。他的晚期鋼琴作品與絃樂四重奏,無一不是超越時代的革命之作,讓當時與後世歎為觀止。
貝多芬當然能譜出優美旋律,作品所展現的多樣面向更堪稱音樂中的莎士比亞,其精神深度與感人能量實是舉世罕有。但他給予後世最大的影響,或許仍是以小動機組構大格局的技巧。這是可以只靠一二個簡單動機,就發展出一部龐大作品的音樂建築大師。他可以蓋小屋,更能建城堡,愈是大型作品就愈可見貝多芬的驚人筆法。他的作品環環相扣,牽一髮而動全身,為後世提供了寫作的模範,亦樹立了難以超越的標杆。
古典與浪漫,其實延續多過對立
也從貝多芬身上,我們看到古典和浪漫時期的交會。如此分法其實很難妥當,因為古典主義和浪漫主義之間的延續甚至大於對立。海頓和莫扎特的許多作品都很浪漫,而活到二十世紀初的聖桑(Camille Saint-Saëns, 1835—1921)其音樂仍然古典。
舒曼(Robert Schumann, 1810—1856)則是浪漫主義的化身(雖然他討厭這個詞),作品中音樂和文學互相輝映,常可見文學形式與概念移植到音樂之中。他不僅是充滿奇思妙想的歌曲聖手,鋼琴曲也獨樹一格,在室內樂和交響樂上也有成績。除此之外,舒曼還是著名樂評家,曾任萊比錫《新音樂雜誌》編輯十年,其文章和評論是浪漫主義運動的重要力量,也是時代的經典見證。
舒曼的聲部行進多見破格之舉,作品常有深不可測的幻夢與魔性。相形之下肖邦的音樂就相當古典,多見巴洛克與古典樂派精神與技法。肖邦不會完全冷眼旁觀,但他很難稱得上涉入任何創作主義與藝術風潮。雖然也以音樂探索世界,他所探索的世界最後就是自己。只是這樣特別又自我的天才,最後仍寫出革命性的突破。他永遠嘗試形式的表現可能,透過變奏與裝飾改變主題呈現的手法,在基本形式中增刪擴減以創造意外與驚奇;肖邦給予舊曲類新定義,定義之後又彼此混合,還創造純器樂的敘事曲。和聲運用上,他更是貝多芬之後、瓦格納之前,歐洲最重要也最新穎的作曲家。而身為古往今來最出色的演奏大師之一,肖邦徹底發揮鋼琴的表現可能,讓音樂和樂器合而為一。他對鋼琴瞭解之深,至今仍沒有多少人能與他並駕齊驅。就音樂史而言,肖邦則是第一位自邊陲進入主流,最後卻征服並改變主流的作曲家。波蘭民俗音樂獨具風味的音程、半音、調式和節奏,不只在肖邦作品中精煉成偉大藝術,更因為肖邦而影響世界。
而弗雷的得意學生拉威爾(Maurice Ravel, 1875—1937),風格也有悠遠古意,雖然他開創的新天地可比老師要廣——世人所謂的「印象派」(Impressionism),說到底,不過就是德彪西和拉威爾。他們都是不世出的大天才,各自擁有不朽成就。德彪西比拉威爾大十三歲,1894年的《牧神午後前奏曲》(Prélude à l'après-midi d'un faune)對拉威爾與他那一代年輕音樂家而言,是振聾發聵、擺脫瓦格納影響又能另指出新語彙與新方向的典範。德彪西聰明自信,總是不想重複自我,於是作品部部精煉且推陳出新。他是文字、溫度、意象、香氣的捕捉聖手,是「象徵主義」(Symbolism)的曠世奇才,以五聲音階和全音音階鬆動調性的感覺。筆法模糊曖昧、情節撲朔迷離的《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Pelléas et Mélisande),大概只有天才橫溢的他才能譜成歌劇,音樂與臺詞一樣精妙幽微。時人認為他晚年靈感盡失,四十年後才又驚訝發現,德彪西后期作品所展現的新觀念與新技法,竟神奇預言二戰後的音樂發展。離德彪西愈遠,他就愈顯得現代。蓋棺仍難論定,對他的評價只會愈來愈高。
然而拉威爾更是甚早就建立起自己風格的作曲家,學生時代就已名揚樂壇。當他自成一家後,又回過頭來影響德彪西。拉威爾總能把技巧寫在刀口,逼演奏者在鋼索上跳芭蕾,但效果之好確是毋庸置疑。他的作品毫無敗筆,以版稅收益而論亦是法國最受歡迎、樂曲上演次數最頻繁的作曲家。他神乎其技的管絃配器,更是古往今來一等一的絕藝。就表象觀之,德彪西和拉威爾確實很像。他們生活在同一時代,創作常選相同主題,甚至也曾用相同和聲,但本質仍相當不同。簡言之,拉威爾古典工整,德彪西自由抽象。拉威爾逍遙自在的遊歷玩賞穹蒼,音符仍綁了風箏線;德彪西天馬行空,聲音竟如香氣飄散。論及技術,拉威爾的和絃其實比德彪西複雜,只是將種種奇特聲響包裝於美好框架之內。德彪西的概念則永遠前衛,眼光始終看向未來。
「五人團」宣揚俄羅斯民族主義,成員包括巴拉基列夫(米亞·巴拉基列夫,1837—1910)、鮑羅丁(亞歷山大·鮑羅丁,1833—1887)、居伊(瑟薩·居伊,1835—1918)、穆索爾斯基(莫德斯特·穆索爾斯基,1839—1881)及裏姆斯基—科薩科夫(尼古拉·裏姆斯基—科薩科夫,1844—1908)。他們幾乎都自學出身,排拒西式結構與章法。領袖巴拉基列夫意志強烈,鋼琴演奏則頗見奇才。他在聖彼得堡建立「自由音樂學校」。
五人中對後世影響最大的當屬裏姆斯基——科薩科夫和穆索爾斯基。穆索爾斯基有沒有所限制的靈感與旋律才華,真正在西方格式之外創出純然俄國的音樂語法。他力求旋律與俄文語韻融合為一,影響及於德彪西等西方作曲家。裏姆斯基——科薩科夫原為海軍軍官,卻在服役中摸索出作曲與配器之道,更靠自修而成學院派一代掌門,神奇的樂團聲響魔法師。只是他雖練就傲人管絃技法,樂思發展卻相當有限,而這偏偏就是柴可夫斯基的強項。
他深愛莫扎特,創作也和其偶像相似,幾乎在各個曲類皆有傑出成就,從司法院小祕書蛻變成震驚世界的作曲大師。柴可夫斯基(Pyotr Ilyich Tchaikovsky, 1840—1893)是全方面的旋律奇才,其歌劇歷久不衰,交響曲、協奏曲與室內樂也多為經典。他愛舞蹈,不只樂曲充滿舞蹈素材,更把芭蕾舞樂的戲劇概念大幅推展,使之成為無言歌劇。柴可夫斯基是「充滿世界意識的俄羅斯人」,向西方學習也同時實驗不同觀點,對德奧奏鳴曲式和法國循環曲式皆得心應手,還能融合俄羅斯觀點而於形式上求創新。他的音樂訴盡所有欲言又止的心事與華麗璀璨的夢想,以一部部絕美作品展現纖細敏感又狂放激越的靈魂,從俄國征服全世界。
勃拉姆斯與國民樂派
德彪西和拉威爾的對比,相當程度也是瓦格納和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 1833—1897)。當年兩人處於對立陣營,前者革命後者傳統,看似擁護不同美學。但論及音樂筆法,其分歧卻沒有一般人想像的嚴重。勃拉姆斯曾說瓦格納的諸多追隨者都是「贗品」,他才有真正的瓦格納風格——如果檢視勃拉姆斯的作曲技巧,的確可以發現他用了諸多激進大膽,當年除瓦格納之外無人寫出的複雜和絃。只是作曲家將其藏於古典外衣之內,一般人不易察覺罷了。同樣是德國作曲家,如果欣賞比勃拉姆斯年長九歲的賴內克(Carl Reinecke, 1824—1910),或是比他小五歲的布魯赫(Max Bruch, 1838—1920),聽到他們宛如舒曼與門德爾鬆混合體的寫作,必能更感受到勃拉姆斯的卓越、先進與特別。
勃拉姆斯是少年老成的音樂奇才,作品異常成熟,也是鋼琴演奏大師。他和瓦格納一樣尊敬貝多芬,對古典、巴洛克、文藝復興音樂亦有深刻鑽研。對昔日經典的厚實學養,也讓他如同門德爾鬆,寫出十九世紀最好的合唱創作。勃拉姆斯重新詮釋了古典形式和絕對音樂〔注:絕對音樂 vs. 標題音樂(Absolute Music vs. Program Music),相對於以文字說明音樂,或以音樂表現文字、戲劇、繪畫、思想等等的「標題音樂」,「絕對音樂」是不受音樂之外因素影響的音樂,樂曲沒有標題與解釋,純粹以音樂自身邏輯存在〕的傳統,加以澎湃而洗練的浪漫情感與匈牙利的吉卜賽民俗素材,是嚴謹且迷人的音樂巨擘,變奏技法之高更是一絕。瓦格納影響深遠,勃拉姆斯也不遑多讓,從德沃夏克(Antonín Dvořák, 1841—1904)作品中,我們就可同時看到兩者身影。這位波西米亞大師有過人旋律才華。
值得特別一提的,是來自俄國的斯克里亞賓(亞歷山大·斯克里亞賓,1872—1915)。他私淑肖邦和瓦格納,最後自創一套無調性的神祕主義作曲系統〔注:斯克里亞賓早期作品師承肖邦心法,繼而擁抱瓦格納的和聲,最後則投入「通神論」,訴求印度哲學和天啓式的世界末日作為未來的預備。其晚期創作在總體藝術概念下發展出獨特的神祕主義,音樂、舞蹈、繪畫等全是一體。交響詩《普羅米修斯》(普羅米修斯:火焰之歌)以「色光風琴」將十二音分別對應十兩種顏色,演奏同時投射彩暈。可惜他僅活四十三載,來不及完成《神祕》(Mysterium):那是結合音樂、舞蹈,甚至氣味,概念超乎尋常的驚世絕作〕。不只是鋼琴演奏大師,也是迷離魔幻的音樂巫師。只是說到無調性,我們還是不得不把目光放到世紀末的維也納。馬勒(Gustav Mahler, 1860—1911)是錙銖必較的管絃效果家。作為指揮,執掌國家歌劇院的他位高權重,受人尊敬;作為作曲家,他永遠徬徨,在無止境的自我質疑中以音樂訴說充盈宇宙的感傷。他的音樂將深邃龐雜與簡約樸實合而為一,各種衝突元素皆能置於他的交響曲,每曲都是一個世界。在世紀之交,眼見美好時代即將離去,馬勒逃往童年,尋找失落樂土。歌曲集《少年的魔角》(Des Knaben Wunderhorn)以童稚質樸看盡世間殘酷,以此出發的第一至四號交響曲都可見魔角身影。交響曲第五號和第六號《悲劇》則是新出發,後者結構之精更是不凡成就。之後經過實驗性質的第七,與聲響宛如「宇宙運行」的第八號,馬勒寫下《大地之歌》和《第九號交響曲》兩部經典,最後留下未完成的第十號辭世。
當然,個人特質也可展現於演奏技法的開創,十九世紀尤其是演奏名家的時代。阿爾康(Charles-Valentin Alkan, 1813—1888)艱難又奇妙的鋼琴功夫,到近三十年才算真正為人所知。博古通今的布索尼(Ferruccio Busoni, 1866—1924)不只寫出長近八十分鐘的《鋼琴協奏曲》和諸多龐大複雜的獨奏曲,也有歌劇和交響樂曲傳世。從帕格尼尼以降,恩斯特(Heinrich Wilhelm Ernst, 1812—1865)、維尼亞夫斯基(Henryk Wieniawski, 1835—1880)、薩拉薩蒂(Pablo de Sarasate, 1844—1908)等等鬼才都在小提琴上開發出精湛技法,伊薩伊(Eugène Ysaÿe, 1858—1931)的多聲部對位與獨特和聲更是一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