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嘗試著去記錄一些生活的片段和感想,分享一些自己喜歡的音樂、電影、畫作和書籍,即便我不知道這些文字最終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呈現出來。總之,不管結果如何,寫作的初心是為了我自己,是對我個人世界的一種修葺。
人類幼崽觀察筆記
讀書筆記:兒童這個世界
韓國.金昭榮 著〔原書名:어린이라는 세계〕
匯出日期:2026-08-25
序
可是寫著寫著,主題總是指向孩子。倒不是說我在寫作中發掘出了內心深處的潛意識,而是單純地認為,與孩子的對話、關於孩子的思考、街上偶遇的孩子、與他人關於孩子的討論……這些原本就是我最想記敘的事情。
我可以與此保持距離、置身事外,因此把有關孩子的各種事情和需要探討的問題,全部交給那些親自撫養、教育孩子的家長。可是我明明知道,孩子不僅是別人的子女,是學校的學生,更是生活在我們世界中的、當之無愧的一分子;我明明知道,越是對於孩子一知半解的社會,就越要更多地去探討孩子的問題……
在寫作的過程中,我明白了一點:孩子的世界是永遠向我們敞開著的。或許是因為我們也曾有過童年,或許是因為孩子的真誠直率,又或許是因為孩子的世界本就無時無刻不存在於我們身邊、我們的身體裡。
我們為孩子思索得越多,我們的世界就越遼闊。
感謝你們願意跟我分享你們的童年。能夠認識你們,是我的榮幸。
第一章.身邊的孩子
正好那天我跟賢賢一起讀了《時間流逝的時候》,是一本繪本,裡面用線條分明的圖畫和簡短的文字,講述了「時間流逝的時候」會發生的事情:時間流逝的時候,「孩子們長大了,鉛筆變短了」;時間流逝的時候,「麵包變硬了,餅乾變軟了」……然後一幅孩子系鞋帶的插畫旁邊,寫著「小時候覺得困難的事情也變得容易了」。
就在一次次的苦惱、抉擇和嘗試的過程中,我們長大了。當年的我們也就成了後來的我們,只是像賢賢說的那樣,需要一點兒時間罷了。
但或許只要我們給孩子們一些耐心,他們就會成長為不一樣的大人。世上的一些事情,不能全留給時間去解決。在我看來,在孩子面前做一個從容自若的大人,可以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在耐心等待孩子的過程中,我們也會收穫一些細小的欣慰和喜悅,那不就是成長嗎?——孩子和大人的共同成長。
老師你怕球嗎
常常說自己「是整個隊伍裡剩下的最後一個」「連續好幾次避開了飛來的球」。這樣的故事不管從誰的口裡說出來,都帶上了歷險記的色彩,聽起來饒有趣味。因為孩子們都把自己當作故事的主人公,說起來時一臉認真。
孩子們不僅喜歡「自吹自擂」,還對自己的能力深信不疑。孩子們的「大言不慚」其實是一種宣示,宣告自己長大後會成為這樣的人。
乖孩子
長期以來,我一直很努力地想要告訴孩子們一個道理:大人們也會讀書,在遇到不懂的問題時也需要學習。
我不會輕易誇獎孩子「你很善良」「你很乖」之類的話。一方面是因為,這個世界太過現實,要活得善良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另一方面,也正因為如此,「善良」常常被認為是「軟弱」的代名詞。
更重要的是,我很害怕給孩子們灌輸「要做一個乖孩子」的念頭。人們常說的「善良」和「乖巧」到底是什麼意思呢?詞典上解釋說是「言行正直、溫順、心地美好」,但其實我並不確定我們在生活中是不是這麼使用的。因為似乎大人們更喜歡在孩子們聽話、不頂撞、不忤逆的時候,誇讚孩子們很「乖」,這也使得當我們對孩子們說「你個乖孩子」時,帶上了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
「乖孩子」「善良的孩子」這些話實際上帶著一種潛在的屬性,就是它們是「來自他人的評價」,而這個「他人」通常就是大人們——父母、老師、聖誕老人等。我並不是說當「乖孩子」是一件壞事,而是覺得,我們應該去關注那些因為覺得自己必須當一個「乖孩子」,而無法拒絕大人的孩子。
「嗯……她想說,就算大家的身體都不一樣,也不要看輕對方?」「你說得也對。不過我們通常在勸服別人的時候,一般不說『我們不要做什麼』,而要表達『我們要做什麼』。就像你感興趣的環保倡議一樣,我們不會說『請勿使用紙杯』,而是會說『請自備杯子』,這樣的勸導更有效,對吧?」我一邊說著,一邊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填空題:「就算大家的身體各不相同,也要________。」我心裡其實期待著藝藝能夠說出「互相尊重」幾個字,可等了很久,也沒等到她的答案。「藝藝,我們來想一想,『輕視』的反義詞是什麼?」「哦!我懂了!」藝藝好像充滿了自信,在黑板上寫道:「就算大家的身體各不相同,也要一起玩耍。」那一瞬間,我第150次被這個小娃娃的可愛迷倒了,但還是保持清醒,又給了她一次機會,想讓她說出「尊重」這個詞。藝藝這次想了想,寫道:「就算大家的身體各不相同,也要開心相處。」我只好第151次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在兩句話的旁邊分別畫上了一顆愛心,然後在後面用小小的字寫上「互相尊重」四個字。
我對著黑板上的那兩句話看了好久,捨不得擦掉。然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情:「分享給別人」是一種「言行的正直、溫順」,「一起玩耍」和「開心相處」是一種「心地美好」,不就跟詞典上的解釋一模一樣嗎?所以孩子們確實又乖又善良。這種乖巧善良沒有任何錯。
我作為一個大人要做的,就是為他們營造一個可以放心變得「乖巧」而「善良」的世界,成為一個去懲治邪惡的善良的大人。就算每次都會火冒三丈、心急如焚,也絕不逃避、放棄。
孩子們的格調
受到過鄭重對待的孩子會努力讓自己的言行變得文雅,從而讓他們獲得更鄭重的對待。孩子們浸染在這樣的氛圍之下,就會認識到文雅和鄭重是待人處世的基本禮貌。
因為孩子們喜歡模仿好的事物,我要給他們展現出自己最好的面貌。而在這個過程中,我似乎也在成為一個更好的人。
蒙台梭利一開始把它當作一個「趣味課程」,目的是教會孩子們使用手帕之類的生活技能。但是孩子們從頭到尾都沒有嬉笑,不僅聚精會神地聽完了課程,還在課程結束時,用令人驚訝的熱烈掌聲,向蒙台梭利表達了感謝。
蒙台梭利說,自己可能是無意間觸及了「孩子們在社會生活中最為脆弱的部分」,因為他們常常因為鼻子不舒服而遭受責罵,自尊心受挫,卻又不知道如何正確地擤鼻涕,只好繼續忍受著煎熬。
孩子們也在社會中生活,同樣渴望維持一種生活的格調,即使在近一百年後的今天亦是如此。孩子們作為社會中的個體,也會注重面子,並且想要努力維持,不讓它受損。孩子們也想在他人面前展現好的一面,會去思考當下的場合要求怎樣的行為舉止,會盡全力讓自己不犯錯。
我也想成為一個既有格調,又能夠守護孩子的生活格調的大人。
所以我必須在日常生活中真正成為一個那樣的人——習慣表達感謝,說話體貼周到,懂得遵守社會禮節。這個世界越是紛雜混亂,就越要付出不尋常的努力。這不是光有決心就能做到的。所以我也需要去觀察、學習,去看看那些優秀的人是如何為人處世的。
害怕的事
只要是當下流行的各種怪談,都會一字不漏地傳到我們這些膽小鬼的耳朵裡。什麼「紅口罩鬼」「香港婆婆」之類的,聽完後我都會好長一段時間睡不著覺。
不需要像大人一樣匆忙,刷了卡之後,先停下來確認一下,沒有異常再通過就好了。
小綠豆很害怕自己一個人待在家裡。雖然把孩子獨自留在家裡並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事情,但是孩子都已經十二歲了,還不敢自己待著,媽媽多少是有些擔心的。小綠豆在外面玩夠了準備回家的時候,都會先給媽媽打個電話,確認家裡有沒有人在。
有一樣東西是大夥兒都很害怕的,不管是小豌豆、小橡果、小花生、小綠豆,還是小薏米(自然也包括我自己)。它不像其他可怕的事情一樣可以找到解決辦法,正是因為人們對它束手無策才更可怕,它就是「噩夢」。噩夢的內容各不相同,相同的是所有的孩子都對它充滿恐懼。在噩夢裡,我們不是被怪物追趕,就是家人突然失蹤,又或者要跟壞人搏鬥然後逃跑……面對噩夢,我們無法提前做好準備,也無法習慣,更不用說,有人能幫助我們。
我們能夠為孩子們做的,也只有幫他們整理好床褥,為他們溫柔地蓋好被子,給他們讀睡前故事,告訴他們做個好夢罷了。即使是非常年幼的孩子,也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戰勝它。
我們也清楚,這些可怕的事情會在某種程度上讓孩子們獲得成長;知道孩子們會因為意識到可怕事情的存在而提高警惕,會在面對可怕事情的時候獲得勇氣,會在戰勝可怕事情的時候脫胎換骨,成為一個全新的自己。即使是在我們長大成人以後,這樣的成長依舊在持續。所以,我們該對孩子們做的,或許不是為他們掃除一切害怕的事情,而是幫助他們培養面對恐懼的力量,為他們自然而然的成長喝彩,在他們需要的時候給予他們溫柔的安慰。
重要的是「去玩兒」
我有一張藏寶圖,是恩恩九歲的時候給我畫的。她說,自己有一天和朋友們在社區圖書館前的遊樂場裡玩兒時,發現了一個很漂亮的箱子,之後便把各種形狀奇特的小石頭、路邊角落裡的野花,還有口袋裡的頭繩都裝在裡面。最後,她壓低聲音,說自己把它藏在了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們生活的環境雖然與大人們當年的生活環境早已大不相同,但是孩子們愛玩這一點是從未改變的。孩子們會想盡辦法抽出時間,把好朋友們叫出來,折騰出什麼名堂來。浩浩就說,自己跟周圍的小哥哥們組織了一場「孩子王杯」足球賽。
我特別喜歡佑佑計劃中「去玩兒」這幾個字。與大人們「一起遊玩」「玩樂」這樣的表述不同,佑佑的「去玩兒」中帶著強烈的個人意志,就算不知道在哪兒玩兒、玩兒什麼、跟誰玩兒,至少每天「去玩兒」的決心是很堅定的。這麼說起來,會不會「去玩兒」的關鍵就在於這種「不可預知」?
只有在「去玩兒」這件事情充滿了未知性的時候,它才更有趣味,即便它不能帶來什麼收穫。這一點,不管是對於大人還是孩子,過去還是現在,都是一樣的。
懂得適時地創造、改變和適應遊戲規則,不也是一種學習嗎?幾個孩子湊在一起玩耍,可能會不小心遭受委屈,可能會獲得一些掌聲,可能會意外地取得勝利,也有可能遺憾落敗,這些經歷難道不是收穫嗎?從一開始不願在一隊,到組隊合作後發現彼此意外合拍,關係更近了一步;從一開始因為什麼事情彼此失望,到後來因為別的什麼事情重新充滿希望,這不也是收穫嗎?孩子們可能會因為什麼事情而百感交集,致使負面情緒揮之不去,可到了第二天又會忘得一乾二淨,開心地朝著遊樂場飛奔而去。
「下面有沙子,掉下來也不會痛的。」每次想起這句話的時候,我都忍不住思考,我們大人究竟應該為孩子承擔什麼樣的角色呢?
閱讀與書寫
薩特曾經說過,在識字之後,他便開始與人類的智慧較勁兒,藉此認識了這個世界,也塑造了現在的自己。而他所說的「現在」已經是他的聲望抵達巔峰的花甲之年了。
翻開這世界僅此一本的《朋克與安東》,我開始思考閱讀究竟意味著什麼。同樣的文字,在每個讀者心中被描繪出來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這既讓人覺得美妙,也讓人小心慎重。不久前認識的一個朋友說,文字很厚重,每一個字都很有分量。是啊,那學會了識字、閱讀、把文字內化成自己的東西的我,不斷通過艱深的寫作來研磨自身的我,是否又真的認識到了文字的重量和珍貴呢?
我小的時候呢
同樣的三年,對於一個四十歲的成年人和一個十歲的孩子來說,是截然不同的。如果按照生命週期的比例來計算,十歲孩子眼裡的七歲,恐怕就跟四十歲成年人眼裡的二三十歲一樣。所以或許在孩子們看來,大人們都活了很久很久。
孩子們並不是到了二年級就一定會長成二年級的樣子,不是到了五年級就一定跟五年級的孩子一樣。六年級的孩子可能會看起來像四年級的,三年級的孩子也有可能看起來像五年級的。甚至同一個孩子可能在某些場合表現得像三年級的,在另一些場合表現得像六年級的。即便這樣,在孩子們需要培養的諸多品德中,人們還是唯獨對「學習」這件事情格外重視。
無數的方式
第一堂課的時候,我會讓孩子們說出自己身上「老師不知道的五件事情」,同時也告訴他們,學校、家人、才藝之類的已經從他們父母的口中聽說過了,就不用說了。
這些撇開年級和性別的描述,似乎讓我更能瞭解孩子們。這一條條的信息分開來看雖然毫不出奇,但一旦把它們組合在一起,一個鮮活的孩子便躍然紙上——無須與任何人比較,有一種專屬於孩子自己的獨特。
我問孩子們,如果他們得到了傳說中的「不老泉水」會怎麼做。銀銀斬釘截鐵地說「那是不可能的」;仔仔說要「和妻子一起喝」;而燦燦的答案是「拿去做生意」。孩子們的答案真的是各不相同啊!每次想到這裡,我都有一種奇妙又暢快的感覺。
我曾經借給他一本介紹鯊魚的書,他讀完後便自己製作了一本牙齒圖鑑,上面畫著各種動物和自己家人的牙齒。
有時從生活習慣和說話語氣上,我們也能找到很多共同點。但這些相似之處,只是孩子身上的其中一部分罷了,孩子的個性遠遠要比這複雜得多。他們是多重因素交錯結合而成的個體——從父母那裡遺傳而來的、自己主動去學習而來的,先天的、後天的,有意識的體驗和無意識的經歷,等等——就像大人一樣。
真正塑造孩子的,其實是他們自己。而他們的「自我」中,既包括了愉快的記憶和成功的喜悅,也包括了傷痛和疤痕。優點是孩子的一部分,缺點同樣也是。與他人不同的特點也好,相似的共性也罷,甚至是完全相同的東西,都是孩子所固有的。
這讓我想起瑪麗·奧利弗的一句話:「宇宙存在於無窮無盡的空間中,以無窮無盡的方式展現著自身的美,這是一件多麼令人驚嘆的事情啊。而同時,宇宙又是如此充滿生機而又井然有序。」(引自《完美的日子》)
正是因為每個人都按照自己的方式在生活,這個宇宙才如此生機盎然;而只有「各不相同」帶來的「參差不齊」才是一種井然而穩定的秩序。
第二章.孩子與我
只記得回家時走到一半,我便忍不住站在路邊哭了起来。這麼說有些奇怪,但我當時真的覺得自己丟盡了臉,不是因為掉眼淚,而是因為流鼻血。在那之後,我們家還住過其他的一居室,也住過一室一廳。每次看到雜誌上的漂亮房子,我就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住進這樣的房子就好了。有時候想想就覺得開心;有時候又害怕這永遠只能是幻想,轉眼就泄了氣。
我有時候會想,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想找到那個年幼的自己,對那個因為流鼻血而羞愧到哭泣的自己說,等你長大了,就會住在這樣的房子裡。不知道那個我會相信嗎?希望會吧。
當然會有孩子不以為意,但同樣也會有孩子覺得那房子大得只在自己的夢裡出現過。那麼,這些孩子是在怎樣的狀況下看到這一幕的呢?和誰一起看的呢?和父母一起,還是自己一個人?看的時候在做些什麼?電視又擺在什麼位置?那些孩子會不會羨慕電視裡的孩子?還是覺得這跟自己的生活相差了十萬八千里,反而毫不在意呢?就算他們嘴上說著不在意,難道真的一點兒都不在意嗎?這些想法充斥著我的腦海,讓我無法直視電視機的畫面。
有些孩子依然在通過電視認識這個世界,尤其是一些內心孤獨的孩子。如果一個節目孩子也能看,那麼我希望它能夠站在最孤獨的孩子的立場,照顧他們的感受;讓他們看到善良誠實的人獲得了勝利,看到一起玩耍的樂趣、各式各樣家庭的自然狀態,看到即使不是親人也可以建立起牢固的關係,看到小狗小貓,還有這個世界的善意;讓他們安心並且明白,這個世界本身就是一個漂亮的家。
我也知道電視裡販賣的本來就是一些幻想,但既然要展現一些美好的東西,不如就把這個世界最美麗的風景展現出來,這難道不比豪宅裡的客廳更值得幻想嗎?「不是哦,老師小的時候一家四口住在一個房間裡呢。後來也試過自己一個人住一個單間,情況都不一樣。文章也差不多,就算只有一個段落,只要把內容寫好了,也能成為一篇優秀的文章。」
住在同一屋簷下的朋友
很多童話書和繪本都試圖通過故事,去安撫那些因為弟弟妹妹而傷心的孩子。在這些作品裡,弟弟妹妹通常都會被描繪成令人討厭和頭疼的存在,而故事的主人公都希望弟弟或妹妹徹底消失,有時甚至如願以償了。但到了故事的最後,他們都會認識到弟弟或妹妹有多麼珍貴。
明明自己也是孩子,卻要理解和忍受比自己更小的孩子。
通常在兄弟姐妹間出現爭執的時候,大人們都會告訴當哥哥姐姐的「要懂得忍讓」「要讓著弟弟/妹妹」,然後告訴當弟弟妹妹的「要聽哥哥/姐姐的話」。大概也是希望年紀大的能夠更有包容之心,年紀小的更加聽話懂事。大人們幾乎不會讓當哥哥姐姐的聽弟弟妹妹的話,也不會讓當弟弟妹妹的去忍讓做錯事的哥哥姐姐。這種在兄弟姐妹間劃分長幼尊卑的方式,對於維持家庭裡的倫常綱紀是非常有用的。但問題是,這種方式並不民主,最終只會讓當哥哥姐姐的有話說不出、委屈藏心裡,讓當弟弟妹妹的永遠活在「低人一等」的陰影裡。
夏夏的媽媽從朋友那裡聽到了一個好辦法:「如果他們吵架的話,就讓他們抱抱對方。他們通常都會大吃一驚,說自己寧願面壁思過。但我還是非常嚴肅地告訴他們:『快點!等什麼呢?快點抱。』他們擰不過就會抱在一起。剛開始的時候還不情不願的,抱著抱著兩個人就『咯咯咯』笑起來,和好了。」
心裡的老師
大概是看到孩子們慌亂的樣子,隔壁班負責指導的老師語氣一直很不耐煩,最後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狠狠拽了一下,說:「叫你到這裡來!」我幾乎整個人被甩到了過道上。直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當時過道上擁擠的情景、被眼淚模糊的視線,以及視線裡孩子們的膝蓋。那時的老師們常常會有一些過激的舉動,孩子們因此心靈受傷。
一個老師微笑著對我說,「昭榮每次打招呼的時候臉上都掛著笑容,所以我每次看到昭榮都很開心」;還有一個老師用溫柔又認真的眼神看著我,告訴我不管怎樣,都要記得好好吃早飯;我還記得,老師坐在我們學習小組裡身上氣味最大的孩子身邊,泰然自若地吃著盒飯;也清晰地記得在我轉學過來的時候,老師一把抱住我,抱得我都快呼吸不過來了,對我說「我最喜歡新同學了」……那些場景都宛若發生在昨天一般,歷歷在目。
從老師身上學到的東西、獲得的快樂體驗和幸福感都沉澱了下來,成了我的一部分。因此,在第一天上班的早上,我相信只要帶著笑容與人打招呼,就一定會受到歡迎,於是不由得挺直了身板;即便悲傷長期揮之不去,在清晨哭著醒來,我也堅持吃好早飯,為自己加油打氣。我知道,不管是裝糊塗還是過度的表達,都是愛的一種表現。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明白了「老師在我心裡」這句話的含義。
孩子們的挑食與大人們的挑食
然而如今的我,每次壓力大的時候最先想到的就是咖喱。廚房裡常備著奧多吉牌的3分鐘速食辣咖喱醬。我甚至還親手做咖喱,把土豆、洋蔥和胡蘿蔔切成大塊,一股腦兒放進鍋裡,煮上滿滿一鍋,一連吃上好幾天。把食材切成大塊,是要等最後把胡蘿蔔挑出來給丈夫,但有時我也會吃上一兩塊。我甚至還常常去印度餐廳吃傳統的咖喱料理,一開始吃菠菜咖喱的時候確實需要一些勇氣,但是一旦嘗過之後,就徹底喜歡上了。蛋黃醬和番茄醬如今也不在話下了。
如果我告訴小時候的金昭榮,說「我是從未來穿越回來的,你長大後會買各種蘑菇燉湯」,她會不會因此每天都生活在絕望中呢?
人的飲食習慣竟然會發生如此大的變化。這麼說起來,我告訴孩子們:「就算你現在不吃,以後也會吃的。」這種話說不定聽起來像是一種威脅,以後可不能再說了。
小時候那麼抗拒的食物,為什麼長大以後都能吃了呢?大概是長大以後,味蕾也發生變化了吧。可能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現在吃的東西,都是我親自選擇的。加上我嘗過了各種料理,也親手製作過各種料理之後,我對味道的感知也發生了變化。
與小時候不同,長大後的我們可以自主選擇跟誰吃、吃什麼,似乎也讓「吃」產生了更大的樂趣。
小前輩們的教誨
於是我做了個大膽的決定:學習一項新的東西。它應該與我的工作無關,又足以讓我沉浸其中;能夠給我的生活帶來活力,又是我從未學習過的、與讀書和寫作全無半點兒關係的事情。
莫大的安慰
這件事讓我重新認識到,對於孩子來說,大人既是環境也是世界。
在小區附近的飯店,看到老闆主動問帶著孩子來吃飯的客人需不需要單獨的小碗;在小區里,看到住在樓下的老太太主動幫推著自行車的孩子把著門。每當此時,我都覺得很開心,因為看到大人們給孩子留下了這個世界很美好的印象。而孩子們也會把這份善意回饋給大人。
童話《埃米爾和偵探們》裡的一個人物,正是我最想成為的大人,他就是作者凱斯特納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記者。
這是愛嗎?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我用愛來教育這些孩子,就意味著,我收下的是錢,給予的是愛。那豈不是說,如果有一天孩子們不上我的課了,我就得終止給予他們任何愛了嗎?因為如果繼續給予他們愛,不就對那些付學費的孩子不公平了。這麼一來,這筆賬怎麼算都很奇怪,而試圖算清這筆賬的我就更奇怪了。
我不能投入「愛」的另一個原因,是為了保護我自己。因為我只是感情豐沛,那並不意味著我人格高尚——這句話同樣也沒有委婉的說法。愛要投入感情,而感情這種資源,就算再怎麼豐沛也有見底的時候。一旦用愛來對待孩子,那麼對感情投入不計後果的我,很快就會面臨感情「枯竭」。
要用「理性」來教育孩子——這是我為自己樹立的企業理念,也就是尊重每一個孩子,幫助他們獲得精神成長,並懂得適時分別。我相信,只要堅守職業道德,真誠以待,就算不投入「愛」,也能收穫成果。我不去思考我愛不愛孩子,更加坦率地說,是我努力讓自己不去思考這個問題。對於我來說,「愛」太宏大、太艱深,又太鄭重了。
孩子們與我之間是否有「友情」可能還有待商榷,但在「愛」這一點上,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在我嘴上說「以理性教育孩子」雲雲之時,愛已經在心裡流淌著了——從孩子身上流向我的心裡,從愛更豐沛的一方流向更需要愛的一方。要不是這樣的話,我心裡的愛又怎會如此充盈呢?我好想念孩子們啊。
選擇活著
不管我如何隱藏或試圖否認,都有一個問題長期困擾著我。好不容易正視它的存在,我才發現它已如此嚴重,卻又找不到出路,好像被困進一個四面封閉的死胡同。當時我很害怕「家人」「花」「回憶」「祝賀」之類與幸福相關的詞語,因為每次聽到我都覺得心臟被狠狠扎了一下。
在我看來,人生並不是一個抽芽、含苞、綻放,然後凋零的過程。也許我們在日後回首之時,會發現人生確實經歷了類似的階段,但只要我們還活著,人生的每一個瞬間都同等珍貴。換句話說,即使是五歲的孩子,也跟我們一樣,是同等「綻放」的一個人。
不管你是否曾經像我一樣,面臨過選擇生死的瞬間,但只要這一刻活著,其實就已經做出了選擇——選擇活著。那麼選擇活下來的人,是不是該做些什麼呢?不管用什麼樣的方式都好。因為選擇了活下去,就意味著要向前邁進;而要向前邁進,就不能逃避,得迎難而上、奮勇抗爭。這才是選擇活著的意義。
請把襪子領回家
不知道為什麼,從孩子們落下的橡皮擦上,我總是能感受到某種歷史感,就算是被磨損得很厲害又平平無奇的橡皮擦也不例外——握在手裡有一種溫暖的感覺。
我至今還能找到當年遺失零錢包的地點。從教堂回家的路上有一棟大房子,圍牆上有四方形的鏤空設計,偶爾會看到一隻狗從洞裡探出頭來,不愛叫,只是靜靜地看著路人經過。看到狗的時候,我也會停下腳步,站在稍遠一點兒的地方看上一會兒再回家。
別人家的大人
拋開內容和語氣不說,大部分育兒書都在強調「要尊重孩子的個性」,那父母的個性就不需要尊重了嗎?莫非全世界的父母都是一樣的?育兒書把焦點放在孩子身上是理所當然的,但是對育兒者如此漠不關心,真的合理嗎?在這樣的情況下,還都在強調「這種時候就該這樣做」,豈不是最終會把孩子培養成一樣的人?
孩子們並不是單方面地在接受父母的愛,只是太不善於表達了。他們的愛只是沒能悉數傳達給父母罷了——就像是握在手裡融化掉的巧克力一樣。
我和成為母親的朋友之間,有著不同的人生節奏和方向。或許我永遠都無法完全了解成為父母這件事情的真正含義;而朋友大概也只能嘗試著去想象跟我一樣沒有孩子的人如何生活和老去。但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因為我們的境遇如此不同而感到失落了。我有我的方向——我會站在一個隨時可以伸出援手、能夠輕易被他人看見的地方。
第三章.人世中的孩子
我想象了一下讓孩子們叫我暱稱,說話時不用敬語的場景,結果心情頓時陰沉下來。因為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心胸還沒有寬廣到能夠接受孩子們的「不敬」;即使我不願意承認,但這種「沒大沒小」的對話方式確實會讓我心生不悅。
人類學者金賢京在《人類、場所、歡迎》一書裡所說的那樣:「敬語體系是社會文化的一部分,它的作用是把維持良好人際關係時必須投入的情緒勞動,轉嫁到身份地位較低的人身上。」
敬語使用者的意見常常被忽視。孩子們本來要顧及的事情就夠多了,這麼一來,他們就太吃虧了。例如,如果孩子太過委屈,一下子失控,沒有使用敬語的話會怎樣?想必結局一定是大人的一句「誰讓你用這種語氣跟大人說話的?!」對話便畫上了句點。
一定不能把孩子的尊敬視為理所當然。我自然希望除了關係最親近的人,其他人不分男女老少彼此都最好使用敬語,但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還是得更懂得傾聽孩子才行。
再小也是一個人
下雨的時候,孩子們要用透明的雨傘才能看清楚路況。孩子們用他們小小的身軀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本就是如此現實的事情。
孩子與我們之間的差異不僅僅在於身高,我們對空間的感知也是不同的。
我們長大後再回到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覺得周圍環境變得如此「狹小」,據說就是源於空間感知的變化。因此,就算我用盡全力把自己塞到桌子底下,試圖從孩子的角度去觀察,也注定無法看到與孩子一樣的世界。而對空間結構和物品位置的熟悉程度,也會影響我們看待周遭環境的方式。我們如果真的想以孩子的方式來觀察的話,就不能讓自己「變小」,而是要想象周圍的一切都在「變大」——走著走著一轉頭,看到的會是某個人的大腿或者腰部;公交車的輪胎和自己一樣高;洗手的時候,洗手池的邊緣會卡在自己的腋下;在超市購物的時候,甚至都看不到收銀台上自己買的東西有沒有被一一掃碼然後裝好……
這不還有孩子嗎
一個國家、一個社會發表了不合理的言論時,我們不能用「相反的觀點」去駁斥,而是要找到「正確的觀點」。我們可以,並且應當對社會說的,是「不要把女性當成一種工具」,是要求社會「去打造一個適宜生養孩子的環境」。
我們為孩子發聲,是因為他們難以為自己發聲。弱者能夠安然生存的世界,終將是一個所有人都能安然生存的世界。因為,我們誰都有可能變成弱者,我們必須團結一心。在我看來,這才是最終守護每個個體的方式。
絕望總是比希望更容易,因為絕望無須附加任何條件,適用於任何事情;但希望截然相反,一旦決定要懷抱希望,就要付出許多努力。心有所求,就不能坐享其成,就不能閃躲回避,甚至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氣。這是希望給我們的訓誡。希望總是比絕望更嚴苛無情,所以才能鞭策我們前行。
誤會
後來讀到「救助兒童會」說的一句話,說「把孩子當作開玩笑的對象,會影響到觀眾乃至社會對待孩子的態度」,我對此深感認同,也慶幸這件事最終得到了社會的廣泛關注。
他們覺得事情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覺得有辦法把孩子弄哭,也有辦法讓其不哭。孩子便在這個過程中被物化了,變成可以被大人隨意操控的道具。一個人愛孩子,並不表示他一定懂得尊重孩子。如果大人們不懂得尊重孩子,完全從自我的角度去表達對孩子的愛,反而會讓這份愛變成一把刀子刺傷孩子,還能以此為藉口為自己開脫。可能有人覺得,大人們也是出於愛,會不會是我太小題大做了?那麼不妨回想一下,以「喜歡才會欺負」的名義,造成了多少傷害。請不要觀賞孩子,不要把孩子當作大人們消遣的玩具。如果有大人覺得自己可以這麼做,那才是其最大的誤會。
我所期待的兒童節
「解放」兒童,換言之,就是讓孩子們得到「釋放」。這些被釋放出來的孩子便開始活動,之前不被關注的孩子自此被人們看見。所以,我認為從這個角度來看,兒童節的意義在於,把孩子帶進人們的視野裡,發揮保護孩子的作用。
兒童節不該只停留在滿足孩子願望的層面上,而是要去檢視我們的孩子是否真的得到了「解放」,是否真的像被真正解放的人一樣自由、安全、平等,是否懂得自己擁有哪些權利,並且這些權利如何受到保護。
我所設想的兒童節是這樣的:兒童節當天,不管是孩子還是大人,不管是家長還是其他人,每一個人都戴上新芽模樣的徽章。大人們可以透過徽章表達對兒童節的慶祝,同時提醒自己要懂得尊重孩子。戴上徽章的大人們在這一天裡,要向遇到的孩子鄭重地問候一聲「你好」,最好還可以給孩子開門,凡事讓孩子優先,等等,給孩子一些特別的善意。
如果是綜藝節目,可以邀請孩子參加或者製作相關內容。新聞也可以考慮從孩子的視角來編排。例如,用更平易的語言報導,迫不得已需要使用晦澀難懂的時事術語時,可以徵得小觀眾的諒解。
我迫切地希望人們不要再說「小朋友們,今天跟家人一起度過一個歡樂的兒童節吧」這樣的話。因為並不是所有孩子都能夠跟家人一起過節,也不是只要跟家人一起過節就一定是幸福的,更不是只要孩子願意就一定能「與家人歡度一天」。我知道這句話是出於善意的祝福,它會在無形中帶給某些孩子傷害。大人們這麼說的時候,太過輕率了。
孩子們活著不是為了國家的未來,而是為了當下。國家的未來暫且不說,大人們要先肩負好國家的今日才是。
領路人
我們的童年更多的是被大人,而不是我們自己塑造的。那段時光會對我們的人生影響深遠,卻無法修改、捏造,更無法輕易忘卻。有些事情要等我們長大成人了很久以後,才能理解它的意義。這個時差會讓回憶更深切,也會讓創傷更致命。
我最羨慕的,是那些「在愛裡長大,什麼也不缺」的人。我雖然不知道什麼是理想的童年,但我知道我的童年缺了些什麼。
我後來對待大人和小孩,都常常告訴他們「慢慢來」。因為仔細回想起來,我小時候也經常被催促。如果有人告訴我可以慢慢來的話,或許我就不用那麼焦慮了。那麼這種體貼的觀念是從何而來的呢?
「慢慢來」是我認識的一個前輩常說的話。她就是那種典型的「從小就什麼都不缺」的人。下班遇到下雨,前輩總會開車把我們這些晚輩送到地鐵站,不管是上車還是下車,都會貼心地告訴我們「慢慢來」。
我猜她成長過程中也是常常聽到這句話,才成了這麼善良的一個人吧。當我也開始安慰別人「慢慢來」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也曾得到過這種安慰。因此,我們似乎也不需要把自己束縛在人生初期被塑造的框架裡。
沒有人會在孩子畫畫畫得不好時對孩子說:「算了,揉成一團直接扔掉得了。」而是會幫助孩子觀察能否修改;如果不行的話,就提供一張新的畫紙,鼓勵孩子下一次畫得更好。
推薦語
僅僅經歷過童年,並不意味著我們就能理解孩子的所思所想。作為感官已經遲鈍和退化的成年人,要重新走進孩子的世界,需要付出極大的努力和心血。要從孩子的視角去觀察世界,配合孩子的步伐,陪他們一起行走,一同奔跑和呼吸。想要與孩子纖細的內心同頻共振,很多時候需要我們放鬆早已變得僵化的肌肉,讓它恢復柔軟和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