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茶花的情書
山茶的情書
「波波,你能代我寫封信,委婉地轉達此事嗎?」
我隱約覺得事情會朝這個方向發展,沒想到重啟代筆工作的第一彈,就是如此高難度的內容。
「呃……」
我一籌莫展地雙手抱胸。
「這樣下去,結心媽媽的料理會變得不受歡迎的,而她本人甚至毫無所覺。這也太可憐了吧,我可沒法袖手旁觀,畢竟是一家人。」
「何況她也沒有惡意,對吧?」
上代生前曾反覆教導我,人在無意識中做出的壞事是最難善後的。
小舞像要宣佈什麼似的,目光變得強硬起來。
「前陣子我吃了南瓜布丁。」
「嗯。」
我沉默地傾聽小舞的講述。
「是我婆婆做的,由公公親自送來。」
「嗯。」
「布丁裡混有頭髮絲。而且,情況和上次一模一樣。那一次,頭髮絲是混在炸肉餅裡的。」
小舞深深地嘆了口氣,我也同她一樣嘆了口氣。短暫的沉默過後,小舞繼續講著。
比我想像中的可露麗小很多。雖然小,頂端卻點綴著花瓣,看上去像一盆盆栽。花瓣色澤鮮豔,宛如寶石,就這麼吃掉未免可惜。
「據說這是用食用花——可食用花卉——做成的可露麗。不是用小麥粉,而是米粉烤制的。」
如此一來,小梅也能放心享用了,剎那間我腦海裡閃過這個念頭。因為次女小梅對小麥過敏,所以我對原料中含有小麥的糕點格外注意。哪怕如今她不再像從前那樣出現強烈的過敏反應,我們對她的吃食也萬分小心。
掌心剩餘的太卷壽司,每一顆米粒上都填滿愛心或是別的深不可測、類似慈愛之類的東西。它們安靜地碰觸我情感的內核,猶如溫度適中的洗澡水浸過肩膀,內心被幸福感塞得滿滿的,我忍不住濕了眼眶。
段葛是源賴朝為了給愛妻政子安產祈福而建造的,即便已經過去八百多年,如今的它依然在為當地居民造福,真了不起。
維修期間,我曾懷著不太贊成的心態,如今施工完成,親自在煥然一新的段葛上散散步,我也坦誠地改變了想法,現在這樣不也挺好嗎?我想,如果源賴大人生活在如今的時代,說不定也會下令開展類似的維修工程。
好了,閒話不多說,植物的生命力實在令人驚歎。
當初這批幼小的櫻花樹剛被移植過來時,我還擔心它們纖細得開不出花。然而,曾經無比柔弱的櫻花樹,在短短幾年裡便茁壯成長,絢爛地綻放了花瓣。
今年,由於左右兩邊的櫻花樹都伸長了枝丫,慢慢地形成了一條天真爛漫的櫻花隧道。
鎌倉的變遷出乎意料地激烈。不知不覺間,新的店鋪猶如雨後春筍般出現,讓我始終能夠保持浦島太郎般的心情。
新店鋪層出不窮,的確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不過,相熟老店的消失也令人備感失落。在我們無所用心的日子裡,那些熟悉懷念的風景漸漸從眼前消失。
我感到疑惑不解,迄今為止,我以雨宮鳩子的身份而活的人生又算什麼呢?就因為結了婚,而必須使用夫妻某一方的姓氏,其中的理由我實在想不明白。那種認為改成同一個姓氏,就能加深親人之間羈絆的想法,在我看來反倒是對羈絆的輕視。
意識到這點後,我才發現我平日依然習慣以雨宮自報姓名,只有在處理與孩子們的學校相關的事宜時,為了避免認知上的混亂,我會使用守景。
就這樣,作為妻子的我,被區區一個姓氏耍得團團轉,內心難免有些憤憤不平。然而,哪怕我為這類小事揮舞拳頭,希望在政治上有所改變,現實中也是不可能的。
言歸正傳,為了創造獨屬於自己的時間,我過上了早起的生活。如果與家人同時起牀,我就沒有時間與自己相處。俗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鳥兒什麼的先不提,對我來說,早起能夠帶來無限恩惠。早起與否,人的生活甚至人生,都會有質的不同。
然而,只要事關代筆工作,上代就變得非常冷淡,不會輕易給出建議或提示。在這方面,她的嚴厲一如既往,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都毫無改變。她一點都不打算嬌慣我。
「鳩子,你就用心思考吧。」
這是一直以來上代的回答。
「曾經的我,每一次都絞盡腦汁,好不容易才提筆書寫呢。」
雖然背負育兒重任的我,有許多事情無法再做,但也因此養成一些新的習慣。比如讀書。經歷了家務與育兒的窮追猛打後,我開始積極地閱讀。
孩子們的存在猶如秤砣,將我牢牢綁縛在這個家裏。我不能輕易離家旅行,而將我帶去外面的世界最便捷的載體,是書籍。
尤其是故事類,它們為我裝上魔法子彈,邀我踏上無限的逃避現實之旅。
因此,剛才某個瞬間,我也下意識地想要向書伸出手,卻又急忙制止了這個動作。
在鎌倉,山族與海族可謂涇渭分明。我們所在的二階堂,完全屬於山族的土地。
而山族與海族的人,也具有明顯的差異。山族的人大部分是知識分子,以學者為最;海族的人多數喜好衝浪,熱愛以南方之星(日本知名樂團)為代表的海洋文化。
不過,蜜朗仍首先是三個孩子的父親。當然,平日裏他會幫忙分擔家務,同時努力經營他的咖啡店。但我始終無法否定的是,他看起來依舊不夠腳踏實地,或者說活得輕飄飄的,並善於為自己找託詞。
漸漸地,蜜朗的缺點在婚後生活中暴露無遺。一般情況下,我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當瑣碎的矛盾聚沙成塔時,我的不滿也會爆發。
不知蜜朗究竟有沒有察覺到我的這種心思,此刻,他表情舒暢地出現在我面前。
「今天怎麼樣?」
「嗯,還行吧。」
他知道我一向不太喜歡衝浪的話題,回答得很是克制。但我一看他的臉就明白,現在的他猶如一條新鮮的魚,目光熠熠生輝。還真是如魚得水啊。
家庭便是最小概念的社會。那些出生、成長經歷完全不同的人,攜手並肩地在同一屋簷下生活,理所當然地,有些人會因為生活習慣或價值觀的不同而產生衝突。
這種情況下,只靠輸出正確的觀點是無法解決問題的。與之相比,更加恰當的做法是,慰勞對方的辛苦,做出適當妥協,哪怕撒謊般誇讚幾句也好,走累了就停下來歇一歇,儘量打好基礎,增進感情。這些小聰明,好聽點的形容是細枝末節上的功夫,還是很有必要的。
如果是打速決戰,只要用武鬥一決勝負就可以。而經營家庭是一場持久戰。面對曠日持久的戰役,忍耐力是必備武器。
當初,由於我過於追求完美,結果讓對方和自己都精疲力竭。至今我依然會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和蜜朗吵架,後來我們互相學習,或許是認識到這種戰鬥毫無意義,便減少了爭吵次數。再說,家裏已經有三個孩子,根本沒那個閒工夫讓我們吵架,這也是實情。
「聽我說,波波,你聽過『時藥』這個詞嗎?」可爾必思夫人問道。
「時藥嗎?」
「沒錯,所謂時藥,指的是一種名為時間的良藥。」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我說。
「它的意思是,有的問題單純依靠時間就能解決。你看,我活了幾十年,經歷過的事情也是不少呢,包括那些生離死別的大場面。」
「不過啊,現在想來,一切經歷都是自己人生的養分,包括那些令人討厭的事。不管發生什麼,先別急着抵抗,而是用自己的雙手接住,然後輕輕地讓它們隨水漂走,如此周而復始,靜靜地等待時間過去就好。我還發現,在這個過程中,自己什麼都不需要做。」
我覺得,可爾必思夫人正在對我說非常重要的話,於是像茶托一樣,一言不發地等待她接下來的句子。
可爾必思夫人繼續道:「隨着時間的流逝,眼裡的風景也會漸漸改變。由於每天只改變一點點,因此自己毫無所覺。但是,終有一天你會發現,咦?和之前的風景完全不同了呢。這就是所謂的『時藥』。人類生來具備自愈之力,有時候受了傷,即便不去理會,傷口也會自行癒合。徒勞的抵抗只會弄巧成拙,讓事態變得更加糟糕。恰好是在這種時候,你得學會一口氣卸掉力量,隨波逐流。如此一來,你便發現,一切終究不過是個笑話罷了。」
「要記得笑啊。」說着,可爾必思夫人爽朗地笑了起來,「越是艱難的時刻,越要試着去笑。這樣能為比你辛苦得多的人帶去希望。」
「玉手箱」是我擅自的叫法,其實它是上代用來裝衣服的柳條箱,裏面收納著我無論如何也不捨得扔掉的家人的回憶。
準確地說,現在我只是往裡面一個勁地塞東西。等自己年老體衰的時候,慢慢品味這些舊物,沉浸在回憶中,將是我的人生樂趣之一。
金木樨
線香花火的最後一束煙火落在地面的瞬間,夏天便過去了。有好一會兒,煙火的餘燼仍在地面撲哧撲哧地跳動,像小動物似的。然後,火光漸漸消失,跳動也停止,嘶的一下,被徹底吸入夜色之中。
過了一會兒,她繼續說:「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得了癌症。我想,可能癌症病人一開始都這樣想吧,該說是隔岸觀火嗎?反正從來不覺得會輪到自己,一直事不關己地活着。」
耳邊傳來嘩嘩的海浪聲。
一個又一個衝浪者抱着長長的浮板,走向海邊。他們跳進大海,等待海浪,腦袋在海面隨波盪漾,猶如一羣海豹。
我懷着與他們類似的心情,耐心地等待茜女士的話語。比起在屋簷下的桌子旁相對而坐,像這樣各自望向大海地坐着,反倒讓聊天變得輕鬆許多。茜女士也一定更容易開口。
月亮浮在天空中,像對半切開的蘿蔔。腳邊響起的蟲鳴,正悄悄演奏着秋日合唱曲。
最後一次在鎌倉高校前站的月臺與茜女士會面,是那一周的星期五下午。颱風臨近的緣故,坐在長椅上,能夠看到海浪濺起的鹹澀飛沫在空中亂舞。
那些飛沫硬如碎石,無情地擊中額頭和臉頰。茜女士將臉深深地藏在雨衣帽裏,用與命運對峙的嚴肅目光,注視着狂亂的大海。
兩人坐在長椅上吃我帶來的花屋太卷壽司,有種快被大風吹走的感覺。
在我眼裡,山林始終紋絲不動,大海卻猶如怪獸的肚腹,呈現流動的狀態。與火焰很像的是,大海無論如何都看不膩。
這天,我們幾乎沒有進行任何交談,各自注視着大海,一動也不動。
能夠長久保存的,終究是紙質的書信。
第二次還是第三次見面時,茜女士不經意說的這句話在我心中迴盪。
數碼技術的進步,使得照片、影像能夠以數據的形式半永久地存儲。但是,數據能在瞬間被刪除,如果不具備再現的環境,那麼照片與影像就無法復原。
乍看之下,紙張確實脆弱,但無論是畫、照片,還是書信,只要用心保存,哪怕是很久以前的東西,一樣能夠留存至今。如果不燒毀或者淋溼,它們可以保存很久很久。上代與靜子女士往來的書信就是很好的例證。
夜裡寫的信會有魔物寄宿,因此要儘量避免在夜裡寫信。上代曾不厭其煩地訓誡我。不過,這一次茜女士的代筆委託,恰好有種適合夜晚的感覺。有的書信,必須在夜間書寫。
大概因為我攪得過於細碎,雪花酥的滋味變得非常有層次。蛋奶糊、生奶油、蛋白酥皮以及蘋果酸甜可口的味道,在口腔中開心地亂舞。
忽然,盤子裏被攪得一塌糊塗的雪花酥,與美村氏懷中上代迷亂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我覺得他們是相愛的。」冬馬先生輕聲說,他的餐叉上殘留着雪花酥的碎渣。
在細長隧道的出口方向,隱約能夠看到星星點點的綠意。走在隧道里,猶如觀賞萬花筒。而上代也像一隻萬花筒,不斷改變形態,用鮮豔的色彩戲耍着我。
「鳩子。」
忽然,上代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即便一個人,你不也走得好好的嗎?」
想起小時候路過隧道時,因為害怕,我曾緊緊握住上代的手。
「對,即便一個人,我也能走了。」
不過,夜裡獨自走在隧道里,依舊令我感到害怕。
「別繞遠路,早點回家去吧。」上代像平日一樣,不由分說道。
「是——」
我拖長尾音回答,此時已經走出隧道。
說着,理性黑道拿出一本超厚的皮革封面日程本,在上面做了記錄。
「書信真是個好東西。我偶爾也會寫一寫,寫着寫着,心情就變平和啦。比起那些昂貴的禮物,還是書信更讓人開心。」
理性黑道的字寫得怎麼樣,我完全想象不出來,不過能夠想象他喜歡什麼樣的文具。那雙豪奢的手,非常適合百利金的鋼筆。
我迅速拆開見面禮的外包裝,仔細撕下嫩綠色的包裝紙,發現裏面的糕點是烤麩。我和打工女孩一人嚐了一片,好吃得不得了。
這款點心像是稍微烤過的甜仙貝,口感清爽,吃多少都不怕膩。吃完後,還能對空掉的包裝罐進行二次利用,比如收納文具。
「我自己啊,說什麼都不願意寫。」
他一定是被迫退休的吧。神田川先生的話語中透露着不甘。
「我覺得自己已經很拼命地工作,卻得不到公司的認可。好在最後時刻,能像這樣乾脆利落地寫一份退職申請,心情也跟着爽快起來。」
今後打算如何生活,下一份工作找到了嗎,這些問題,當着他的面,我實在問不出口。
僅僅幫忙寫了一份退職申請,就得到對方如此鄭重的感謝,我感到有些困惑,卻多少能夠理解,為什麼神田川先生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自己來寫。
從前,上代曾這樣對我說:
「代筆屋猶如城裡的點心店。假設我們打算拎着點心去別人家做客,會做點心的人自然會拎着親手做的點心去,而不會做的人,只能去點心店裡買自己認為好吃的送給對方。
「書信也是一個道理。有人能用語言將自己的心情恰如其分地表達出來,有人卻不能。而代筆屋,便是為這些不能表達的人存在的。」
然而,假如我接受了這次的代筆委託,也就意味着迄今為止我一塊一塊親手製作的糕點變成了機械化的批量生產。也許從表面看,這些糕點的外形都差不多,實則包含其中的情緒,或者說心意、靈魂,卻大不相同。
使用機器批量生產的話,會導致其中包含的東西變得稀薄。
「京都的老家那邊,種了好大一棵無花果樹哩。」
我在裏間為烹煮焙茶做準備,理性黑道有一搭沒一搭地和我聊着。
「每年秋天,老媽就把無花果做成天婦羅給我們吃。」
「像這樣,用絲線切成兩半。」
理性黑道雙手持線,左右滑動,將大福整齊地從中間一分為二,露出無花果的餡來。
「真可愛。」我不由得感嘆道。
「老闆娘也試試看。」
他將絲線遞給我。我將絲線纏在蜜柑大福漂亮的腰部,猛地收緊。
「好有意思。」我說,打算以後也讓孩子們用這樣的方法切大福,然後忽然想起,上次理性黑道送了烤麩,我還沒來得及道謝,於是急忙對他說,「上回你送我的那種薄薄的點心,非常好吃。」
聞言,理性黑道用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你喜歡就再好不過了,是我的榮幸嘞。」
發揮才智,則鋒芒畢露;憑藉感情,則流於世俗;堅持己見,則多方掣肘。總之,人世難居。
寫下這段話的,好像是夏目漱石。記得這是《草枕》的開頭部分。
它的意思是,避免與外界發生正面衝突,委婉靈活地待人接物,才是更好的生存方式。
我退回裏間,用砂鍋烘乾焙茶的茶葉。茶點仍舊是理性黑道帶來的。
「寫得真好啊。」
當我用托盤端着焙茶回到店裡,將茶放在他面前時,理性黑道終於擡起頭。也許是我的錯覺,他的眼眶有些溼潤。
「你的字是微笑着的。」
「我的字,在笑嗎?」
「當然,這是誇獎的意思。」
我鬆了口氣,至少這份代筆得到了理性黑道的認可。我的字在微笑,理性黑道竟然講出這麼文縐縐的話。
「我明白了。小森女士,您是希望我為您代筆一封寄給自己的書信吧。您大概多久寄給自己一次呢?」
「讓我想想啊。」小森女士思索着,「一個月間隔太長,一個星期又太頻繁,不如每半個月一次吧。比如,在滿月和新月的日子寄給我,你覺得怎麼樣?我喜歡賞月。」
「這個想法不錯,說不定會很棒呢。」我說。
每逢滿月與新月的夜晚,我都會向小森女士寄出一封總結她人生經歷的書信。
又或許,月亮會幫忙延長小森女士的記憶也說不定。
小森女士:
最近你好嗎?身體感覺如何?
你的名字,叫作小森蔦子。
你的雙親皆已過世,你是家中的獨生女,至今未婚。
不過,你不必為此擔憂!
你從父母那裏繼承了強大開朗的心靈。
一直以來,你都是一名勇敢作戰的戰士,非常積極樂觀。
你在全世界擁有許多朋友。
你絕不是孤單一人。
你喜愛的花,是薰衣草。
你喜歡的顏色,是綠色。
你的生日,是9月15日。
你愛吃的食物,是餅乾。
你喜歡的詞語,是友愛。
你喜愛的水果,是陽光玫瑰葡萄。
你喜愛的動物,是羊駝。
你欣賞的作曲家,是巴赫。
你鍾情的樂器,是羽管鍵琴。
年輕時的你,在職場上十分能幹優秀。
你熱愛工作,熱愛遊樂,打從心底享受自己的人生。
疾病讓你的記憶力出了問題。
請你好好吃藥,千萬別忘記喲。
我給所有漢字標註了假名,將信紙裝進信封,為便於小森女士拆信,在封口處貼上了一小段裝飾膠帶。我打算逛完獅子舞后,回家路上順道把這封信投進紅色郵筒。
滿月之夜即將來臨。這封書信,由過去的小森女士寄給未來的小森女士。
我們在永福寺裏吃了一頓稍早的午飯。
此刻,我裝作全然不記得這件事的樣子,說:「你不覺得自己一個人先離開,是很狡猾的行為嗎?你們男人,總是得了便宜還賣乖,認為自己反正會比老婆先死,一切麻煩事都有老婆擔着,對吧?」我繼續道,「我也很想得到蜜朗的照料啊。」
我噘起了嘴。
任誰都會希望在愛人的守護下,結束自己的一生。這難道不是一個人內心最真實的想法嗎?
「我覺得,最理想的死亡方式是做着愉快的美夢,離開這個世界吧。」蜜朗說。
我說:「嗯,對本人來說,這樣確實幸福。不過,要是哪一天,蜜朗忽然死掉,周圍的人會既驚訝又後悔吧?」
蜜朗的前妻美雪,便是在某一天忽然離開的。不,應該說是被強制終結了人生。因此,對我和蜜朗來說,這個話題十分沉重。然而,此時此刻,我偏偏想與蜜朗探討死亡。
「有時間在離開之前好好道別的,是癌症患者呢。」蜜朗說出一句令我意外的話。
「沒錯,罹患癌症的話,人可以利用剩下的時間,為離世做好相應的準備。」
這樣看來,莫非患癌去世,反倒是不錯的終結方式?
「假如突然死掉的話,那些讓人難為情的書信啊,不想被他人發現的照片啊,不就都來不及處理了嗎?」我說。
「小鳩,你有那些東西?」
蜜朗對我的稱呼,至今依然不是「孩子媽」,而是「小鳩」,這令我備感新鮮。
「蜜朗難道沒有嗎?」
「嗯,我可不想留下髒兮兮的內褲就死掉啊。舉個例子,要是死於交通事故的話,死的時候不就會穿着很髒的內褲嗎?想想都丟臉。」
「我也不願意那樣呢。」
「對吧?」
「如果臨終之際,能夠說聲謝謝,是很幸福的事吧。」
我忽然脫口而出,繼續剛才的話題。孩子們再次跑去別處玩耍。
「假如將來我患了阿爾茨海默病,需要穿紙尿褲,小鳩,你能接受嗎?願意照顧我嗎?」蜜朗神情嚴肅地問道。
「放心吧,夫妻之間理應互相照顧,不是嗎?更何況,說不定我比你先得阿爾茨海默病呢。到那時,蜜朗,你可不許逃跑啊。」
或許,那並非久遠的未來。光陰轉瞬即逝,回過神來,蜜朗和我已經變成了老爺爺和老奶奶,很可能那時兩人都已癡呆,認不出對方是誰。
「都說了別擔心啦。」蜜朗輕輕攬過我的肩。
此刻,孩子們不在旁邊,我順勢將頭枕在蜜朗的肩上,望着天空。
依舊是完美的冬日晴空。
薄薄的雲朵鋪在天際,宛如畫家用鞋刷在湛藍的畫布上一口氣塗抹出的抽象畫。某個瞬間,那些雲朵看起來彷彿天使。我想繼續這樣待一會兒,於是閉上眼睛,聆聽蜜朗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這聲音是蜜朗活在世上的證明。
我抓住機會,悄悄和蜜朗接了一個吻。
前幾日的颱風似乎讓金木樨再度開花了。
此刻,不知從何處飄來清爽甘甜的花香。
山茶
旅遊雜誌上讀到一篇關於熱紅酒的文章,上面說在德國,每逢聖誕節前後,當地人有飲熱紅酒的習俗。回家後,我立刻按照文章裏介紹的做法,用家裏現有的東西試着做了一次,感覺非常合我胃口。
從那以後,只要蜜朗店裡有剩餘的紅酒,我都會讓他帶回家,在小鍋裏放入肉桂、荳蔻、八角等香料以及蜂蜜,做成熱紅酒來喝。有時,我也會將切成圓片的橘子和蘋果放進去煮。
「愛這個東西啊,要麼細水長流,要麼熱烈短暫,總歸是其中一種罷了。」上代意味深長地說。
「就沒有既熱烈又恆久的選項嗎?」
「這我可說不準,自己試試看不就知道了?對了,你再好好找找別的書信,幫我處理掉嘍。」
「為什麼?」
「因為,沒必要留着了。事到如今,就算把它們曝光,也只會丟人現眼。」
「你明明就在情書裏說,你一點都不感到羞恥。」
「那也得是在那個人面前,對吧。」
能夠做到親密無間的,並非只有身體。文字與文字,照樣能夠相互觸碰、嬉鬧,甚至親密無間地交融。我竟然花了三十多年,才領悟還有這樣一個世界的存在。
這隻為兩人營造出親密無間空間的木盒,被我再次放回隱祕的抽屜深處。
這些七草十分新鮮,彷彿剛才還紮根於泥土中悠閒度日,此刻卻被我移放到盛了水的碗裏。七草已事先用水清洗過,很乾淨。或許是胖蒂洗的也說不定。
翌日,在把它們做成七草粥之前,我進行了一場名為「七草爪」的清潔儀式。
首先將自己的手指浸泡在盛有七草和清水的碗中,然後開始剪指甲。
據說這樣剪指甲,可以讓人遠離感冒一整年。上代每年都會進行這場儀式,說不定她就像現在的我一樣,哪怕心裡將信將疑,卻仍舊擺出穩重端莊的神情,老老實實地做。
我叫來兩個小的,得意揚揚地向他們講述從網上查來的零星知識。
「這個呢,是芹菜。這邊的,是薺菜。然後是鼠曲草、繁縷、寶蓋草、蔓菁、蘿蔔。」我伸出手指依次數道,這種自以為是的語氣,連自己都覺得好笑。明明我也是才知道,蔓菁就是蕪菁,蘿蔔就是大根。
「現在呀,媽媽要把它們切碎煮成粥喝。在此之前,我們要先用這碗水泡泡手,把指甲泡軟後再剪短。這樣一來,我們今年一定健健康康,不會感冒。」
她的名字叫作賈科梅蒂,難怪我總覺得以前在哪兒見過她,原來和這個名字不無關係。她身材纖細,與瑞士雕塑大師賈科梅蒂的作品頗有幾分神似。我當然知道這個名字是暱稱,不過仍舊遵循本人意願這樣叫她。
最後,賈科梅蒂紅着眼眶,喃喃道:「父親七十五歲之前,我們一直讓他開車載我們外出,比如臨時有事需要趕去北鎌倉,或者家裏的貓咪生了病,必須連夜送它去醫院就診等。每當這種時候,父親都二話不說,開車載我們過去。一想起這些,我就很痛苦,覺得自己對父親好像太過分了。小時候,父親每年夏天都帶我們回母親的鄉下老家,我自己也非常喜歡搭父親的車出遠門。但是,父親年紀大了,我不可能讓他永遠握着方向盤。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呢?」
「真的很難辦啊。」我說。
但凡有老年人開車的家庭,便不能對高齡駕駛視而不見,或許這真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母親甚至說,既然這樣,那就離婚好了。反正再過不久,兩個人也會跟對方說再見,生離與死別,本就沒有多大區別。當初她之所以進養老院,也是因為住在家裏,會被父親管這管那,覺得煩死了。父親總以為自己非常擅長察言觀色,其實剛好相反,是周圍人都在照顧他的情緒,只不過他自己沒意識到罷了。」
「以前,母親絕口不提上交駕駛證的事,或許她的做法是對的。」賈科梅蒂在電話裏用爽朗明亮的聲音道,「她說很多年前,自己就預料到有這一天,也知道我們會很為難,她打算等這天真正來臨時,一口氣解決所有問題。在此之前,她故意什麼都不說,只是靜觀其變。」
「太厲害了。」我說。
如此說來,再過不久,我便可以見到賈科梅蒂的母親了。
「如果母親也和我一樣,為上交駕駛證的事在父親面前嘮嘮叨叨,父親反而會犟到底。正因為她沒有這麼做,那封信才能像撒手鐧一樣,發揮出最大的威力。說起來,一切全靠鳩子。真的非常感謝你。母親說想當面對你道謝呢。」
這場雪出乎意料地下了很久,到處是厚厚的積雪。郵筒和地藏彷彿戴着棉花糖做的帽子。孩子們格外興奮,尤其兩個小的,堆雪人、造雪洞,用雪橇滑雪,盡情享受潔白的世界。
無論大人小孩,都紛紛穿上長靴,裹着厚厚的衣服,活像一個個雪人。路上經常有人滑倒。「滑倒」這個詞,在應考生面前是禁忌語。
有一回,我在積雪的路上狠狠跌了一跤。真的和漫畫裏的滑倒方式一模一樣。倒地的瞬間,四周響起笑聲。好在有積雪做緩衝,即便摔得如此華麗,也絲毫感覺不到疼。
和蜜朗結婚時,我和他曾約定,有件事絕對要保守祕密。那便是他的前妻美雪的真正死因。
事發當時,QP妹妹未滿兩歲。有一天,美雪帶着QP妹妹在超市購物,一個陌生男子持刀從後面趕上來,捅傷美雪,害她丟掉了性命。
開年以來,我便收到許多用於書信供養的信件,其中還有從國外寄來的。這些書信當事人自己無法處理,於是由我在庭院裡代為焚燒供養。
上代生前兢兢業業舉行的這種儀式,雖說輪到我這一輩,就算廢止也毫不奇怪,但我希望能將書信供養儀式繼續下去。
寄來的書信全部焚燒完畢,我仔細將桶裏的水淋在上面,確保火已徹底熄滅,然後來到文冢前,向書信之神彙報今年也順利完成了書信供養儀式。
野生山茶開得如火如荼,彷彿正在謳歌這世上的春天。花朵不是赤色,不是硃色,也不是酒紅色,它們呈現一種獨特的美麗紅色,星星點點地撒滿整片綠色的樹冠。
我輕輕撫摸着野生山茶的樹幹,喃喃道:「我出發了。」
剎那間,我彷彿看到坐在山茶樹枝上,優哉游哉晃着腳尖,尚是個瘋丫頭的上代。
我拿出從家裏帶來的便攜拆信刀,稍稍用力,劃開信封的封口。
剎那間,我有一種錯覺,信封里似乎飄出上代的殘影。
不,不對。我確信自己感受到的,是沉睡在信封中的上代的氣息。
信紙被漂亮地折成三折。我展開信紙,慢慢讀起來。
這封信之所以未被拆閱,或許是因為上代寄信時,美村氏已經離開人世。
而上代一無所知,仍舊寫下了這封信。
美村龍三先生
最近在病牀上,我反覆寫着《伊呂波歌》。最初只是為了打發時間,解解悶。
可是有一天,我忽然領悟了這首歌的深意。
這是一首多麼深奧的歌謠。
花色綺,終得謝。
躺在病牀上,望着窗外的夏山茶,我切實領悟了什麼叫作諸行無常。
此生已別無所求。
只盼你能知道,我的內心對你充滿感激。
回顧這一生,與你相處的時間彷彿只是短暫的一瞬,然而,正是那瞬間的光芒讓我支撐着自己,走到生命的終結。
發自內心地感謝今生曾經與你相遇。
願你擁有美好的人生,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
雨宮點心子
花色綺,終得謝,
世間事,誰常在?
凡塵深山今日越,
不留淺夢駐此心。
最後一張信紙上,上代以漢字寫下了《伊呂波歌》。
眼前鋪滿上代那令人懷念的字跡。彷彿上代就在那裏,向我伸開雙臂。
上代仍舊活在這封信裏。
我一遍又一遍地讀着《伊呂波歌》。
我想,它是上代留下的人生最後一封情書。
我願再次為上代那乾脆利落的一生,鼓掌喝彩。
明日葉
「據說這座人口七千的海島上,種着三百萬棵山茶樹。山茶可是很強韌的,為了防風,島民們在自家周圍和稻田外圍都種着山茶樹。畢竟是海島嘛,風大得不得了。而山茶樹的根在地下盤根錯節,使得地面部分不容易被吹倒。」
「好像山茶葉也挺頑強的。鎌倉我家種的那棵山茶,颱風天別的樹都被颳倒了,它卻一動不動。」我說。
「山茶全身都是寶。花瓣既能製成果醬,又能作為染料。樹枝可以當柴火燒,哪怕是燒成的灰,也可以用來給陶瓷上釉。葉子夾在糕餅裏還能食用。」
「山茶餅很好吃呢。」
說着,我想起那用翠綠的山茶葉包裹着的淡紅色糕餅。
「夏末時節,山茶結果。島民們會在樹下收集掉落的果子,晾曬一周後賣給相關廠商,由廠家加工提煉出山茶油,這也是島上的產業之一。」
彎道接二連三地出現,冬馬先生靈巧地轉動着方向盤,對我解釋道。
「山茶的優點數也數不盡,不僅面對強風不屈不撓,而且開出美麗的花朵供人觀賞。」我說。
「因此在島上,島民幾乎不會砍伐山茶樹。大家都很愛護大島的山茶。」
說到這裡,冬馬先生露出慈愛的目光。
「聽你這麼說,我非常開心。畢竟我家的店鋪,就叫山茶文具店。」
「可是,火山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噴發,住在島上難道不害怕嗎?」我問冬馬先生。
「島外的人都很害怕火山噴發,但島民不怕。因為大家都知道,這裡的火山每隔三十五年到四十年才噴發一次,某種程度上說,是可以預測的。對島民而言,火山噴發也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三原山的火山灰,大家尊稱為御灰。」
「御灰,這個稱呼還真誇張啊。」
「積極看待?」
「沒錯,你想想,對這裡的植物而言,每隔四十年就會出現一次大清場,熔岩流經之處,所有植物都會死掉,對吧?可是呢,植物非常頑強,在熔岩凝固的土地上,它們一定會再次發芽。一切重新來過,新的世界再度誕生。我覺得這很了不起。嗯,我能這麼說,大概也是因為我是從島外搬來的,還沒真正見識過火山噴發的大陣仗。不過,有時我會去樹海的森林裡冥想,總能感受到這些。只要活在世上,總有某些時刻,我們希望一切歸零,從頭來過不是嗎?可人類缺乏勇氣,很難真正做到重啟人生。眼前的大自然卻不同,它可以堂堂正正地做這種事。因此,我非常尊敬三原山。」
冬馬先生語氣熱切地說。
「火山噴發那會兒,外祖母給美村先生寫了一封信,不過最終沒有寄出。她在信裏說,兩人曾在砂之濱燃過篝火。」
此刻,我和冬馬先生做着同樣的事。
「你要看看那封信嗎?」我解開木盒的包袱巾,朝冬馬先生問道。
「不用了。」冬馬先生沉默一會兒,輕聲答道。
「山茶文具店這個店名,是怎麼來的呢?」冬馬先生時不時望一眼大海,朝我問道。
「以前我一直以為,因為店門口有棵象徵性的山茶樹,所以它被喚作山茶文具店,現在卻明白了,這是外祖母特意取的名字。這次的事情,讓我瞭解了外祖母與美村先生的戀愛,而且美村先生出身伊豆大島,伊豆大島既是山茶之島,那麼山茶文具店的『山茶』二字,寓意一定非常深刻。剛才在車裡觀賞大島風景的時候,我就在思考這些。」
以前我單純地認為,店門口的山茶樹便是山茶文具店店名的由來,事實上卻沒這麼簡單。
「順便問問,那棵象徵性的山茶是什麼品種?」
「是花朵呈單瓣鮮紅色的野生山茶。」我回答。
「這樣啊。我叔叔的手很巧,什麼東西都會自己做。有段時間,他曾專心培育山茶的新品種。」
「是嗎?」
「山茶的培育很簡單,因此新品種不斷出現。我想,那棵山茶說不定是叔叔特意為鳩子的外祖母培育的。山茶啊,僅靠插枝就能長得很好。」
「這麼一說,簡直太浪漫了。記得外祖母曾告訴我,那棵山茶來自元八幡神社的山茶樹,現在想來,她是為了隱瞞美村先生的存在,對我撒了謊。」
「如今兩人皆已過世,也沒法求證了。不過,我們姑且相信這就是真相吧。」
「說得沒錯,雖然不一定是事實,但我覺得真相就是如此。」我平靜地贊同道。
「當地人管三原山叫御神火大人,是司火的神明。」
御神火大人這個叫法,在上代和美村氏寄給彼此的書信裏也出現過。
對我來說,此刻的這場儀式,正是為了讓我與上代好好道別。
剛才冬馬先生提到了重啟人生,也許在這片砂之濱,我也重置了自己與上代的關係。
「真是一手瀟灑的好字啊。」冬馬先生凝視着信封上上代寫下的名字,感嘆道。
「在我看來,她是個了不起的人。」
我倆共同握住最後一封信的左右兩端,放在火堆上引燃。那是美村氏寫給上代的明信片。
「這樣一來,肩上的擔子總算放下了。」我看着被火苗吞噬的明信片說。
「是啊,要是我們不在了,這段山茶的戀情也就徹底湮沒在黑暗中。」
天空中繁星閃爍。
忽然想起,從前芭芭拉夫人傳授給我的能夠讓人變得幸福的「閃閃發光」魔咒。我閉上眼睛,在心中不斷默念「閃閃發光、閃閃發光」。
心裡的天空點綴着無數星星。接着,我緩緩睜開眼睛。
然而,想起上代目睹過的那棵樹齡八百年的山茶已不在人世,我的內心便有些傷感。上代能與美村氏一起觀賞它,真是無比幸運。倘若他們沒有生活在同一時代,一定無法遇見彼此。
輕型卡車從環島公路駛入通往山間的一條羊腸小道。周遭一片昏暗,我看得不太清楚,似乎家家戶戶都種着山茶,並以此為牆,聊作區隔。紅色與粉色的花瓣幾乎完全隱沒在黑暗中,唯有白色的花朵浮現在視野中。
眼前的兩條鰺魚乾呈現漂亮的蜜糖色。不過,如此和平的景象只是虛有其表。我吸了一口氣,差點沒被薰暈過去。
十夢迅速伸出手,隨意撕下一塊魚肉送進嘴裡。
我儘量控制着呼吸,避免吸入鰺魚乾的臭味,同時戰戰兢兢地舉起筷子。此時不吃更待何時,我懷着女性代表般的壯烈心情,將鰺魚乾含在口中。首先品嚐的是經典款青鰺魚乾。
哎?
為了確認自己的味覺,我又夾了一塊放進嘴裡,集中精神仔細咀嚼。然後,我得出了結論。
「很好吃啊,和燒酒特別搭。」
可以說,這是燒酒與鰺魚乾的完美結合。
「一開始我也不敢吃,後來有一天,叔叔把它做成了茶泡飯,我吃得可香了,從那之後便徹底喜歡上鹹圓鰺魚乾,幾乎每天都吃。」
「鹹圓鰺魚乾茶泡飯?」
「就是在白米飯上放些鹹圓鰺魚乾,再撒些剛才吃過的島海苔碎末,澆上綠茶一起吃。自從做成茶泡飯後,這傢伙也變得願意吃一點鹹圓鰺魚乾了,對吧?」說着,冬馬摸了摸十夢的腦袋。
「鳩子小姐,想嚐嚐鹹圓鰺魚乾茶泡飯嗎?」十夢提議道。
「聽起來很好吃呢。」我說。
「火山噴發時,政府發佈了全島避難指示,醃製鹹圓鰺魚乾的汁液大部分都浪費掉了。這種汁液是有生命的,必須每天攪拌,否則就不能用。所以說,鹹圓鰺魚乾是一種需要精心對待的食物,不夠用心的話,會立刻惹毛它。」冬馬先生一邊收拾桌上的小碗,一邊說,「島上有種說法,一滴鹹圓鰺魚乾汁液,相當於一滴血。如此珍貴的汁液,被浪費掉真的很可惜。從這個意義上說,我覺得要是火山沒有噴發就好了。」
「鹹圓鰺魚乾是如何製作的呢?」
見冬馬先生對鹹圓鰺魚乾似乎很熟悉的樣子,我便向他請教了這個樸素的問題。
「從前,島上的水和食鹽都很珍貴,因此,醃製乾貨所用的鹽水大家也不會倒掉,而是加入食鹽,無限循環利用。聽說時間久了,發酵所得的汁水就成了醃製鹹圓鰺魚乾的汁液。由於鹹圓鰺魚乾汁液不是通過發酵魚的內臟所得,而是將水、食鹽以及醃製時流出的魚的體液混合在一起,因此舔一舔就會知道,這種汁液其實沒有想象中那麼鹹。在醫療條件不夠完備的時代,人們還把鹹圓鰺魚乾汁液當藥物服用,或者塗在傷口上。記得我受傷時,叔叔也幫我塗過,而且塗的就是鹹圓鰺魚乾汁液呢,據說汁液裏含有天然抗生物質。」
1777年,江戶時代的那場噴發,導致三原山的山麓一帶被熔岩覆蓋,成為野火燒過的原野。兩百多年後,原野再次變作森林。
那裏的植物不是紮根於泥土,而是紮根於熔岩之中。因此,植物的根系彷彿章魚的腕足一樣盤根錯節。
植物們用盡全力地攀附在地面上,向上生長,拼命將旺盛的生命力傳達出來。森林中生機勃發,涼爽的風迎面拂過。
不過,穿過森林走上登山道時,映入眼簾的又是另一番景象。四周到處覆蓋着火山噴發物,荒涼而綿延不絕,彷彿不屬於這個世界。
我徹底明白了何為冬馬先生所說的「重啟」。如字面所述,火山噴發奪走了植物的生命,同時,無論被熔岩殺死多少次,它們都能夠再度萌芽,頑強生存。成長過程的殘酷,清晰地展現在我眼前。
向森林深處延伸而去的參道兩旁,整整齊齊地種着筆直挺拔的杉木。陽光猶如一束束聚光燈,透過樹梢的間隙,明亮地照到地面的青苔上。
我感受着地面的溫度與柔和的光線,慢慢走去神社深處的社殿。
杉木宛如連通天空的鋼琴絲。也許碰一碰樹梢,每一棵都能奏出各不相同的琴音。
「媽媽,你睡了嗎?」
我想回答卻發不出聲音,不由得沉默了幾秒。
「謝謝你願意做我的媽媽。」QP妹妹輕聲道。
或許QP妹妹以為我已睡着,什麼也聽不見,於是放心地說了這句話。
我猛地緊閉雙眼,防止眼淚奪眶而出。感覺此刻無論我怎麼回答,都會破壞QP妹妹的這份體貼。我不是一位聰慧的母親,無法在這種情況下,恰如其分地回應女兒。
我的確比QP妹妹先出生,就身份而言是她的母親,但這絕不代表我在任何方面都比她優秀。
許多事情QP妹妹比我做得更好,有時我甚至需要向她學習。
此刻,我只能保持沉默。淚水卻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蓮
已是四月。
QP妹妹穿着略顯肥大的新校服升入高中,兩個小的也開始讀小學二年級。
儘管海水依舊寒冷,蜜朗卻毫不在意,為了享受衝浪,頻繁去海邊。
與他們相反,全家似乎只有我停留在原地,裹足不前。難不成這是我的錯覺?
世界一片春光爛漫,我卻鬱鬱寡歡。
難道這就是世人常說的燃燒殆盡症候群?待我察覺這一點,已是櫻花散盡、綠葉滿枝的季節。
在多果比古的鼓勵下,我慢慢拆開漂亮的外包裝。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隻裝着墨水的小瓶子。
「好棒啊,顏色很漂亮。」
標籤上印着「滿月之海」幾個字。
「您這麼說,真是太好了。當時女朋友陪着我,把墨水的名字逐個念給我聽,我從中挑了這款。每瓶墨水的名字都個性十足,非常有意思。說真的,當時我並不知道『滿月之海』是什麼顏色,想必非常美麗。然後,在那短短的一瞬,我彷彿真的看見了那種色彩。女朋友還說,瓶身圓圓的,很不錯。如果您喜歡,請用一用吧。」
我用雙手輕輕握住多果比古挑選的這瓶彩墨。
「是的。大概文具店的氣味就是這樣吧,軟軟的,觸感非常輕柔。走進店裡,人立刻放鬆下來。我一度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不過,今天再次證實了這一點,讓我非常安心。」多果比古的臉上浮現確信的神情。
QP妹妹長成一個美人了,和美雪很像,真好。
儘管媽媽說得若無其事,我卻遭受了巨大的打擊。
因為我的媽媽就是你啊。我是你的女兒。什麼長得不像你,真好之類的話,未免太過分了。
媽媽,當你牽着蓮太朗和小梅的手走路時,我卻跟在後面不停地掉眼淚。彷彿只有自己是被孤立的,我感到很悲傷,很絕望。
因為,我一直覺得自己長得像媽媽,周圍的人也都這麼說。
當然,我心裡是明白的。我清楚地知道當年發生過怎樣的事。
即便如此,我也希望自己是媽媽的親生女兒,同時非常羨慕蓮太朗和小梅能與媽媽血脈相連。
於是,我才對媽媽說了那些傷人的話。
真對不起,請你原諒我。
不過啊,在伊豆大島撫摸馬兒的時候,我又覺得自己介懷的東西無足輕重,都是小事而已。是馬兒們教會我這麼想,那一刻,它們彷彿在對我說,沒問題的。
我要感謝馬兒。
因此,媽媽,我已經沒問題了。
我一遍又一遍讀着這封信。
在伊豆大島與QP妹妹共度的分分秒秒,如同美麗的光束在腦海中甦醒。我將她的信放在胸口,宛如擁抱她一樣。
該道歉的人是我。自己那些輕率的言行,讓QP妹妹的內心痛苦不已。作為母親,我為自己感到丟臉。想到「毫無自覺的毒親」,我禁不住背脊一寒。
有時間批評別人,不如照照鏡子反思自己。長久以來,我始終沒有察覺QP妹妹對我的愛意。
為什麼當時會說那樣愚蠢的話呢?要不是QP妹妹指出來,我一輩子都意識不到自己的過錯。
我一邊罵着笨蛋,一邊想要狠狠揍自己一拳。
我一直渴望能夠與她分享從這裡看出去的風景。趴在某個人的背上望見的景色,正是我從上代那裏繼承的珍寶。這一次,我希望把自己從前的所得,完完整整移交到QP妹妹手中。
放下QP妹妹後,我對她說:「許多年前,我和蜜朗,還有QP妹妹第一次約會時,他曾在這裡說要背我。他告訴我,與其苦苦追尋失去的東西,不如好好珍惜手中所得,這句話徹底拯救了我。他還跟我說,如果曾有人背起自己,下次就換自己去背別人。媽媽聽完這話,就變得非常喜歡爸爸了。因此,這裡對媽媽而言,也是充滿回憶的地方。」
「謝謝。」QP妹妹語氣平靜地說,「其實我沒想過讓媽媽道歉,不過,現在你背著我,我很開心,因為媽媽從來沒背過我,對吧?」
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沒有。
從旁觀者的角度很容易看出,他的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去。想起那封信的內容,我再次產生一種五臟六腑被肆意翻攪的不適感。
「真可怕啊。」看完信,蜜朗擡起頭輕聲嘟囔了一句。
「對吧。早上讀了這封信,我就有些害怕。」
沒錯,蜜朗說得太對了。從早晨開始,我就沉浸在一種不知名的情緒裏,原來這種情緒叫作害怕。此刻,它被蜜朗一針見血地指出,讓我對他肅然起敬。
日光透過雲層灑向大海,猶如新娘披戴的潔白頭紗。
看到這番景象,我的內心稍感安寧。在此之前,我的心受到重力拉扯,始終沉甸甸的,此時在海水的浮力作用下,我稍稍忘記了這份沉重。
不去思考,說來容易做來難。思考本身,彷彿放養的野生兔子,要在不牽繩子的狀態下掌控它,需要經過長期訓練,普通人很難做到。
話雖如此,人依然能在某些瞬間,忘掉一切瑣事,而正是這些碎片般的空無時間,讓我們獲得短暫的療癒。
因此,蜜朗的觀點是,無論如何,由我們家先低頭認錯,安撫住對方的情緒後一切便好辦了,從結果來看,這麼做也是為了守護我們家。也許,他的看法是對的。
可我還是百般不願,如此一來,和硬給孩子們套上罪名幾乎沒有區別。
那麼,由我來寫道歉信可能更加合適。
在桑拿房流了滿身大汗之後,我忽然想到這個方法。為什麼之前都沒想到呢,真是奇怪。我甚至認為,這才是最妥善的解決方案。
畢竟,我的本行就是替人寫信,儘管說不上小事一樁,但模仿孩子的筆跡寫信道歉,應該能夠做到。至少,比起至今尚未動筆的冬馬先生拜託我寫給他父母的坦白信,這封道歉信反倒容易得多。
這大概便是所謂的「近在咫尺而不覺」。果然是個好主意,我忍不住誇讚自己。坐在熱氣騰騰的桑拿房裡,我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
在此之前,或許是我鑽牛角尖地認為自己走投無路,才連如此簡單的「近路」都沒有察覺。如果四周都是高牆,就跳起來越過;如果天花板被堵住,就拼命挖個洞鑽出去。如果這些方法都行不通,哪怕用牙咬,也要在牆上製造脫身的洞口。
我覺得自己像一名被關在監獄裡,盤算着如何越獄的罪犯。
不知不覺間,鎌倉迎來紫陽花的季節。
這個春天,受「燃燒殆盡症候群」所困,我錯過了賞櫻的時機。為此,我想盡情地欣賞紫陽花,彌補心靈的損傷。
源平池的蓮花大約也爭先恐後地開始綻放。哪怕只是瞥一眼那些將背挺得筆直的花蕾,心也會變得柔軟。
我從沒想過將鄰居請來自己家中,面對芭芭拉夫人的提議,有些瞠目結舌。
只見芭芭拉夫人繼續道:「我的意思是,將她請過來,大家好好聊一聊嘛。你們因為不清楚對方是怎樣的人,所以如此不安吧,說不定對方也是一樣的。大家看不到彼此的存在,於是疑心生暗鬼。你們試着想象一下鬼屋,正因為我們不知道會從什麼地方鑽出來什麼東西,才會感到害怕呀。不過,要是知道扮鬼的是自己認識的叔叔,就一點也不害怕了,對吧?人都害怕來歷不明的東西。既然如此,咱們讓鄰居過來亮亮相,不就解決問題了嗎?說不定和波波、QP妹妹一聊,對方也會鬆口氣呢。畢竟,波波連對方姓甚名誰都不知道吧?」
「沒錯,QP妹妹真聰明,一下子就理解了。男人哪,說到底只是嗜好品罷了,到了這個年紀,我越來越這麼覺得。把他們視為必需品是絕對不行的。因為即便對方不在了,自己也得活下去呀。還有,把他們當消耗品,也是違反規則的。」芭芭拉夫人道。
「我可是每次都被對方視為必需品呢。」胖蒂說。
聽着她們的話,我在內心暗自琢磨,應該沒有將蜜朗當作消耗品吧。
「男人婚後總愛把妻子視為消耗品,這種做法實在缺德,還說什麼女人是有保質期的,真是一羣蠢蛋。女人啊,越是年長越有韻味,很多男人完全不理解這一點,尤其是日本男人。」芭芭拉夫人慷慨激昂地說着,胖蒂在一旁不斷點頭。
「嗜好品嗎,也對呢,人不可以太嬌慣自己。」胖蒂攪拌着杯子裏的冰塊,意味深長地說,「我總會不由自主地做盡一切,將對方寵得一無是處。這樣想想,對方可不是把我當作必需品了嗎!」
也不知她所說的「對方」,是指丈夫男爵,還是那位傳說中的年輕貝斯手。我一邊思索着,一邊傾聽她的感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習慣,到頭來,戀愛也不過是一再複製相同的經歷罷了。」我也發表了自己的觀點。回顧我的戀愛史,儘管每次我都信誓旦旦地表示,下回要和不同類型的人談戀愛,然而揭開蓋子一瞧,自己每次仍被同一種類型的人所吸引。
參拜神社時準備二十五元的香油錢,這是我跟上代學的。直到最近我才明白,原來這寓意吉祥與好運,寄託著參拜者的心願。今天這場女子會,遠在天國的上代一定也有參加。
所謂除厄石,其實是一種素燒陶器。只要對着陶器吹幾口氣,把體內的厄運轉移到陶器裏,然後將陶器扔向石塊,自身的厄運就能應聲而碎。據說此舉是為效仿懷着不屈的精神走向人生終點的護良親王。
素燒陶器呈現淡淡的奶油色,看上去很像最中餅的餅皮。我專心致志地吹着,想把體內所有負面情緒都排空。
然而,實際扔過才知道,素燒陶器比想象中結實許多。
別看它名為陶器,質地單薄,實則狀似小碟,向下凹陷,在空氣阻力下,很難如願撞擊在石塊上。即便撞上去,有時也完好無損,看來厄運沒那麼容易被擺脫。
我扔了又撿,撿起又扔,也不記得挑戰了多少次。等到摔碎那個陶器時,我背上早已被汗水浸溼。
「那麼,人究竟是為了什麼而來到這個世界的呢?」QP妹妹率真地拋出一個樸素的疑問。
芭芭拉夫人沉默地走了一會兒,望着天空,說:「或許,這個世界就像遊樂園。雲霄飛車告訴我們什麼是恐懼,旋轉木馬讓我們明白何為浪漫,大家都是為了謳歌生命而來到遊樂園的,不是嗎?」釋迦牟尼曾說,眾生皆苦,人生就是苦難的不斷延續。這個觀點不是沒有道理。不過啊,身為芭芭拉夫人,我相信人是為了歡笑而來到這個世界的。在遊樂園盡情嬉戲,就是人生的醍醐味。人要學會享受體驗本身,包括恐懼、痛苦等一切負面情緒。不過,所有人最終都會離開遊樂園,我想,這大約是這世間唯一的法則吧。能在多大程度上享受遊樂園,也就代表那個人的人生具備多少真正的價值。」
芭芭拉夫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對我而言都如同寶石。
我對着湛藍澄澈的天空輕聲道。
感謝上天讓我平安無事地生活在這裡,讓我呼吸,並且感受一切。我的心中猶如漲潮一般,充滿對上天的感激之情。
或許,「幸福」存在於我們日日努力掙扎的泥沼之中。
即便這種掙扎在旁人眼裡無比失態、無比滑稽,我也深愛着這樣的自己與所有重要的人。
我為哭泣的自己感到難為情,淚水卻像天上的雨滴,不停滑落,而且越是勉強自己去笑,眼淚便掉得越厲害。
「波波可真是愛哭鬼啊。」
蜜朗笑着用冰涼的指尖拂去我的眼淚。
此刻的他也好不到哪兒去,或許是被我的情緒所感染,剛才他也偷偷地抹起眼淚。不知從何時開始,我與蜜朗變成一對脆弱愛哭的夫妻。
面對哭泣不止的父母,QP妹妹神情淡然,毫無所覺。不,她分明早已察覺,卻又假裝沒有看見。
倘若QP妹妹,以及不在此處的小梅與蓮太朗,能夠沐浴着陽光,健康茁壯地成長,我便心滿意足了。
無論未來如何,只要活着,終有一天,我們能在世間的某處再度相逢。